是那场意外,是两条人命,是横在她们之间,永远拆不掉的墙。
林今喜喉结微动,别开脸,看向窗外漆黑的楼群:“不恨我了?”
“当然恨。”今愿放下筷子,声音轻却坚定,“可我更想好好活着。”
她不想一辈子困在那场事故里,困在对林今喜的怨恨里,困在没爹没娘的标签里。
所以她拼命读书,拼命跳级,拼命跨越整座城市,只想离过去远一点,再远一点。
林今喜收拾好医药箱,起身扔给她一套干净的宽松睡衣,丢在沙发边。
“浴室在那边,自己简单擦一擦。别想着半夜偷偷走,你这条腿,撑不到小区门口。”
今愿抱着柔软的睡衣:“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林今喜:“我想我们的关系还不到谈论这种话题的地步。”
一句话,轻巧地把刚刚稍缓的气氛又隔回原处。
像是在提醒她——她们之间,从来只有恨意,没有寒暄。
躺在客房柔软的床上,今愿却丝毫没有睡意,思绪纷乱如麻,在黑暗里翻涌不停。
她摸过枕边的手机,点开微信。弹出来的转账提示格外醒目,
她轻点收下今日兼职的二百六十八元。余额数字跳动的那一刻,心里才稍稍落定一点安全感。给小姨今玉华发去消息,简单报了平安,说今晚临时住在同学家,不回去了,免得牵挂。
通讯录列表空荡荡的,翻来翻去也就那么几个人:常联系的兼职老板,几个没怎么说过话的同学群,置顶的小姨……视线往下滑,停留在一个带着小狗头像的对话框上。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前天,内容不长,寥寥数语,不用滑动屏幕,就能一眼看完。
字里行间没什么甜言蜜语,只是几句寻常叮嘱,却像一小簇暖火,在她一片狼藉的日子里,亮得格外显眼。
今愿看着看着,不自觉轻轻笑了起来,嘴角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
想起近日种种,今愿只觉缘分二字实在荒唐又过分凑巧,脑海里忽然冒出来一句话:分得太清,反而过于刻意。
他应该是知道她喜欢他。
知道她不敢靠近,知道她在逃避,知道她连多看一眼都要拼命克制。
全都知道。
却偏偏不说破,只是这样一点点逗她、靠近她、撩拨她,看着她方寸大乱。
今愿咬着嘴唇,细微的刺痛从心口处蔓延开来,她忘了眼睛是会说话的,喜欢是藏不住了,它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而更让她心慌的是——面对他这样的行径,她非但不觉得讨厌,反倒隐隐觉得,有几分可爱。
喜欢真的能把一个人变成另一幅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模样。
今愿真的是没救了。
客房的窗帘遮得严实,只漏进一缕淡白的天光。
今愿动了动脚踝,淤青处传来酸胀的痛感,提醒着昨夜巷子里那场不堪的围堵。
她轻手轻脚起身,挪到客厅。餐桌上摆着一份早餐,三明治,热牛奶。
林今喜穿着简单的卫衣牛仔裤,头发随意扎起,多了几分日常的柔和,正靠在窗边看手机。
听见动静,林今喜抬眼扫过来,目光在今愿还不太利索的腿上稍作停留:“醒了就吃饭,吃完我送你回去。”
今愿低声答,声音还有点未完全恢复的哑:“不用了。”
“腿这样,自己能走?”
“可以。”
林今喜没再勉强,从柜子里翻出一支未拆封的祛瘀药膏丢过来,精准落在她怀里:“一天两次,别偷懒。”
“嗯。”
今愿轻轻应了一声,低头安静吃饭。
屋子里只有细微的咀嚼声,气氛算不上融洽,却也不再针锋相对。
林今喜突兀开口:“学校体检,合格吗?”
今愿不明所以,或许是吃人嘴短,终究没再硬邦邦地呛回去,老老实实地答:“有点贫血,怎么了?”
林今喜语气平平:“没事,就是看你脸色不太好。”
“嗯。”
出租车停在小姨家小区门口,扶着车门慢慢下车,腿上的瘀伤每走一步都带着钝痛感,快到家门前,今愿放慢脚步,尽量让走路的姿势看起来自然些,生怕被小姨看出端倪。
今玉华听见动静探出头,眉眼带着温柔的担忧:“愿愿回来啦,昨晚住同学那还习惯吗,怎么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挺好的小姨,就是熬夜兼职有点累。”今愿掩去眼底的局促,下意识把书包往身前拢了拢,遮住身上还有些褶皱的衣服,“我回房睡会,小姨我吃过了,不用叫我。”
她快步走进狭小的卧室,反手关上门,才彻底松了口气。
没有立刻躺下,她坐在床边,慢慢褪下衣服。站在梳妆台的镜子前,一眼望去,身上青红交错的伤痕触目惊心,全是昨夜的痕迹。
今愿心口一涩。
今天是肯定不能再去兼职了。
今愿没有立刻涂药,只是避开隐私部位,举起手机,对着那些伤痕一张张拍下照片。
又翻出昨夜在巷子里偷偷录下的音频与视频,一并发给了班主任。
疲惫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可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反反复复全是昨夜巷子的阴影、黑暗中逼近的人影,父母模糊又温柔的脸庞。
种种画面纠缠在一起,压得她喘不过气,翻来覆去,始终无法深眠。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
迷糊间,手机在枕边轻轻震动了一下。
一声极轻的提示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也瞬间将她从混乱的梦魇里拽了出来。
今愿指尖微颤,划开屏幕。
是前班主任的回复,语气客气却疏离,字里行间都在和稀泥。
【今愿同学,老师看了你的材料。也第一时间通知了对方家长,他们都愿意赔偿,没必要闹大,对你也不利,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你家的情况我也了解。】
今愿盯着那几行字,心口一点点沉下去。
她还是太天真了,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换来安慰。
在这所人人都带着背景的学校里,她这样无依无靠、靠着跳级奖学金勉强立足的人,发过去的证据再多,也抵不过对方家里一句话。
早该明白的,老师不是看不见,是不想管,也不敢管。
今愿走出卧室,小姨已经做好了晚饭,桌上摆着她爱吃的椒盐鸡翅和蒸蛋。
“快吃饭,看你这几天都瘦了。”小姨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今愿低头扒着饭,鼻尖发酸,用力点头。
“姐姐,我好想你。”
一声软软的呼唤响起。
今愿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让小家伙挨着自己坐下。
许承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画纸,铺在桌上。
“姐姐你看,这是我今天画的。”
纸上是歪歪扭扭的太阳,云朵,还有三个手拉手的小人,他用小手指点着:“这个是我,这个是妈妈,这个是姐姐。我们一家人一起去游乐园玩。”
说着,他又凑过来,小声音软软的,叽叽喳喳跟她分享学校里的小事:
“今天体育课我们跑圈圈了,我跑第三名哦。”
“同桌给我分了小饼干,草莓味的,我留了一块给姐姐。”
“姐姐你太瘦了,小承好心疼。等我长大了,我挣钱养你,这样你和妈妈就不用那么辛苦。”
他说得眉飞色舞,眼睛亮晶晶的,小手还不停比划着,幻想着以后。
今愿就这么安静听着,嘴角不自觉地轻轻弯着,眼眶湿润。
“那姐姐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小姨在一旁看着,只温柔地笑,不打扰这片刻的安宁。
暖黄的灯光落在一大一小两个人身上,饭菜冒着热气,弟弟的声音清脆又干净。
许承像是没察觉姐姐眼底的湿意,只顾着把兜里那颗用糖纸包得好好的草莓饼干掏出:“姐姐快吃,很甜的。”
那块饼干边角都被攥得微微发皱。
今愿拿起饼干,轻轻咬了一小口,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一点点熨帖着心底的苦涩与委屈。
轻轻揉了揉弟弟柔软的发顶:“很好吃,谢谢小承的饼干。”
小姨:“快吃吧,饭菜都要凉了,小承在饭桌上念叨一下午,说要等姐姐一起吃饭。我看你一直在睡着,也没去打扰。”
晚饭过后,许承缠着今愿给她讲睡前故事,小家伙靠在姐姐怀里,听着听着就沉沉睡。
今愿轻轻将弟弟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俯身吻了吻他的额头。
回到自己的卧室,她才拿出那支林今喜给的药膏,慢慢抹在身上的伤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