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愿将桌椅轻轻归位，抹布在水盆里拧得干干的，晾回挂钩上。水珠顺着布纹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逐项核对过当日的小票，数清零钱锁好钱箱，又逐一关掉电源，灯光次第熄灭，暖黄的光影慢慢隐去。

推门前，她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店。

她轻手轻脚带上店门，指尖按下落锁的按钮，清脆的咔嗒声消散在夜里。

门外的夜风卷着微凉的湿气扑过来，今愿拢了拢身上有些单薄的外套，将衣领立起，一步步融进无边的夜色里。

下班时间不算晚，她想着顺路买点东西，便坐了公交过去。

熬了整夜的缘故，困意像潮水般涌上来，今愿手轻轻抵在车窗上，脸颊贴着微凉的玻璃，眼皮沉沉往下坠。

本想就眯一小会儿，可这一闭眼再睁眼，窗外的景象早已全然陌生。亮起的手机屏幕刺得她眼睛发疼，才惊觉自己早已坐过了站。

慌忙折返的公交在夜色里疾驰，车窗外的路灯飞速往后退去。

今愿攥着手机，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跳走，心里清楚—，再这样绕下去，今晚的事怕是赶不上了，干脆直接坐到地铁站，再转车回家。

转乘地铁再出站，晚风更凉了。

这条近路要穿过一段老巷，路灯坏了好几盏，树影重重叠叠压下来，连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今愿什么都没想，只想快点走回家，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手机在寂静的夜晚叮的一声，吓了精神紧绷的今愿一惊，可刚拐过转角，几道身影就从暗处堵了上来。

是学校里那几个总爱找她麻烦的女生。

“今愿总算遇上你了，你还挺能藏的。”女生嫌弃的扫量了四周一眼，目光落回她身上：“住的什么破地方，找你几天了，怎么见了我也不说句话。”

“我要回家，麻烦让开。”今愿声音很轻，却没退。

“急什么，陪我聊会儿。”

今愿扫了一眼后面，也有人：“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这么晚回来，还不知道干什么了。”另一个女生嗤笑一声，上前一步就推了她肩膀，“你以为你是谁啊？之前在学校不是挺狂的吗，以为转了班就不一样了？”

今愿被推得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粗糙的墙面上，一阵发疼。

她不想打架，也打不过，只能下意识护住自己。巷子角落隐秘处，监控摄像头的红点微弱地闪了闪。

“我没惹你们。”

“没惹我们？你往这儿一站，就碍眼。”女生伸手狠狠揪住她的衣服，猛地一扯，再松手。

刻薄的话一字一句砸过来。

“你天天装纯给谁看啊？给周屹看吗？你爸妈都死了，你还有心思勾男人，要不要脸？”

“我要是你爸妈，当初直接把你卖到酒吧去，还上什么学，这么会勾引男人的脸不用太浪费了。”

今愿重心不稳，重重摔在地上，眼前瞬间发黑。

不等她缓过来，又有人伸手扒她的衣服，头发被用力向后撕拉，衣服扯得歪斜，膝盖磕在地上，擦出一片火辣辣的疼。

咒骂和哄笑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

今愿咬着牙，蜷缩着身体，用手臂死死护住头脸，像一株被狂风按进泥土里的草，不挣扎，不求饶，也不发出一点声音。

疼痛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肩上、背上、膝盖、头皮，每一处都在疼。

几人闹够了松开手的瞬间，今愿几乎脱力地瘫在地上，连撑着地面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领头的女生抬脚不轻不重地碾在她小腿上，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今愿，我知道你和周屿没什么，可我就是不高兴。我掏心掏肺喜欢他那么久，他对我永远冷着一张脸，反倒对你这个贱人一次次示好。”

小腿传来钝重的疼，今愿控制不住地发着抖，分不清是冷还是的痛。

她仰起头，嘴角扯出一抹带着疼意的轻笑，粗重的喘气声里：“他永远都不会喜欢你，没有人会喜欢一个施暴者。”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破了女生自以为是的体面。

下一秒，力道骤然加重。

鞋底碾着她的小腿骨，疼得今愿闷哼一声，整个人再次蜷缩起来。

“你找死啊，”女生怒极反笑，弯腰揪住她的头发，强迫她抬头：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替他做决定？他不看我，难道还能真的看上你这种没爹没娘的野种？”

今愿声音刻意放轻，几乎没什么劲：“当然是看上我的脸啊。”

“你——”

女生扬手就要扇下来。

今愿闭上眼，等着那记耳光落下。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

风忽然停了一瞬。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扣住了女生的手腕。

女生转过头，不耐烦：“你谁啊？”

林今喜面无表情：“你们扰民了，我睡不着了。”

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手上力道却半点没松，指节微微泛白，直接将那女生的手腕拧得往旁一偏。

女生吃痛，惊呼一声，原本踩在今愿小腿上的脚也下意识收了回去。

领头女生揉着发疼的手腕，狠狠瞪了今愿一眼，又恶狠狠地剜了林今喜一下，语气亲昵：“今愿我们下次见啦。”

几个人扬长而去，巷口重新陷入死寂。

林今喜垂眸看着她，只见今愿嘴唇咬得发白，浑身还在控制不住地发颤，却依旧梗着脖子，硬撑着不肯露出半分示弱的模样。

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语气依旧是冷冰冰的，不带半点缓和：“没本事还手就别嘴硬。”

比起身上的痛，被讨厌的人看到狼狈的一面更让人屈辱。

今愿死死咬着下唇，撑着地面，一点点艰难地站起身，腿上的痛感让她身形晃了晃，捡起掉在一旁的破旧书包，胡乱拍了拍上面的灰。

林今喜全程看着。

今愿声音沙哑：“我就算没本事，也不用你假好心地来恶心我。”

林今喜：“爸妈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今愿积攒了多年的委屈和怨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你闭嘴，那是我的爸妈，那是我的，如果不是你的出现我父母根本不会死。”

林今喜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周身的冷漠带着赤裸裸的挑衅：“是他们自己要护着我，跟我没关系。我从没求过他们救我，也从没求着要他们的宠爱，是你自己留不住，反倒来怪我？”

她看着今愿狼狈发抖的样子，眼底没有丝毫怜悯：“你没本事护住自己的东西，没本事让爸妈多看你一眼，被人欺负了也只会躲着哭，除了恨我，你还会做什么？”

“就连刚才，你也只能靠我出手才摆脱那些人，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敢跟我谈恨意？”

这句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狠狠压垮了今愿强撑了许久的防线。

滚烫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沾满尘土的手背上，烫得发疼，却又抵不过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屈辱。

林今喜原本还想再说几句冷硬的话，舌尖却莫名顿住了。

今愿咬着牙，攥紧破旧的书包带，想绕开她径直离开，可刚挪动一步，腿上的钝痛就顺着骨头窜上来。

林今喜手及眼快扶住，抱住她：“非要逞能？你现在这副鬼样子走得出这条巷子？回去之后身上的伤怎么藏？你小姨看到你怎么解释？”

今愿埋在她颈间，死死攥着她的衣角，肩膀不住颤抖。

她拼命想忍住哭声，可眼泪却越流越凶，怎么都止不住。

“林今喜，我恨你，我恨你。”

林今喜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淡淡道：“跟我回去。”

今愿没再拒绝，脚步虚浮的随时可能跌下去，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半扶半搀着她往巷子的出口方向走。

出租车在外面等着，拉开车门，林今喜先把人小心塞进后座，自己跟着弯腰坐进去，关车门的声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她对司机报了个就近的小区地址，声音没什么起伏：“麻烦快点。”

车子很快驶进小区，停在一栋楼下。

林今喜付了钱，扶着今愿下车，一路进了电梯。屋子挺宽敞，是套公寓，干净透露着温馨。

她把今愿按在沙发上，转身进了卫生间，不多时拿着医药箱和一条热毛巾出来。

“腿伸过来。”

林今喜蹲下身，不由分说撩起今愿的裤腿。膝盖上一片红肿擦伤，渗着细密的血珠，小腿处更是青一块紫一块，触目惊心。

今愿下意识想缩腿，却被她按住。

“别动。”林今喜拆开碘伏棉签，轻轻擦拭她的伤口，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刻意放轻了力道。

“嘶——”今愿疼得抽气。

林今喜手上动作顿了顿，没抬头：“你怎么想的？”

她问的，是今愿被人打成那副模样，是打算敷衍了事的事。

今愿带着沙哑后的哭腔，答非所问：“你什么时候来的京城？”

林今喜：“我也在那群学生名单里，和你一样，跨了大半个城市，直接考来这边的。别人承诺学费全免，给奖学金就来了。”

今愿低声接话，声音还有点哑：“熬了半年，跳级考过来的。没想到还能看到你，林今喜你真讨厌。”

林今喜抬眼扫了她一下，目光落在她还泛红的眼角，语气依旧冷，却少了几分刺：“以为躲远一点，就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今愿话语带刺：“不然呢？留在那里，天天看着和他们有关的一切吗？”

话说出口，两人同时一静。

“他们”二字，戳中了彼此都不愿轻易触碰的禁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