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矜瞬间抬眸,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眼底的紧绷缓缓松动。
“醒了?”
他嗓音微哑,褪去了方才的紧绷,只剩平和的关切,“哪里不舒服?”
今愿缓缓睁眼,脑袋昏沉发闷,喉咙干涩刺痛,只轻轻吐出一个字:“渴。”
陈矜起身倒好温糖水,指尖试好温度,才小心扶她半坐,垫上软枕。
一手稳着杯壁,一手轻托她后脑,动作克制又细致,慢慢喂她饮下。
暖意缓缓熨帖过干涩的喉咙,昏沉的头脑稍稍缓和。
今愿低着头,手指死死绞着床单。
“对不起。
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颤抖,“陈矜,对不起我是不是很丢人?明明什么都没发生,我,我却把你吓坏了。”
她总是这样,在他面前狼狈不堪,一次又一次。
一听到警笛就被旧回忆困住,浑身发抖,控制不住地发抖,最后还直接昏倒,换做是谁,都会觉得恐怖又害怕。
陈矜放下水杯,轻浅的磕碰声打破寂静,重新坐回床边的椅子上,保持着合适的距离。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晕了太多人,场面一度失控,没人会在意这个。”
“校医说你只是应激反应加上体虚,休息一会就能回教室,不用太担心。”陈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目光落在她绞得发紧的手指上,眸色沉了沉:“如果还有不舒服,我可以去帮你叫校医过来,其余的事,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我好多了。”今愿声音带着点鼻音:“不用再麻烦你了。”
这话里的疏离,像一层薄薄的壳,轻轻罩住两人之间刚靠近的缝隙。
不过短短几小时,又是如此。
方才分明那般脆弱无助,迫切需要依靠,清醒后却立刻疏离退避。
陈矜暗自费解,她向来如此矛盾:渴望暖意,又本能畏惧靠近。
“你怎么知道,是早上那个女生?”
陈矜语气平淡,不带探究,只随口一问。
今愿垂着眼。
“这类纠纷,本就该由双方家长私下协商解决。”
她声音清浅,透着一份与年纪不符的淡漠,“没必要大肆声张,闹得所有人都知道,问题没有解决,只会徒增流言,难堪的只会是当事人。”
女孩的父母来学校,本就存着刻意的心思,无非是想借着纠纷,把自家孩子推到众人指指点点的困境里,用流言逼得人无处遁形。
“你看得倒是透彻。”陈矜凝着她低垂的眉眼,语气平淡无波,辨不清褒贬,只淡淡叮嘱,“别多想这些,好好休息。”
今愿抬着头,一双圆眼湿漉漉的,带着刚平复下来的脆弱,直直望着他,眼底藏着一丝怯生生、又不敢明说的期盼。
那样柔软又无措的模样,像一根细羽轻轻挠在心尖上,陈矜的心底涌起一丝异样,笑了笑。
“我不走,你安心睡。”
外面闹得沸反盈天,嘈杂混乱,反倒只有这小小的医务室,能寻得片刻清净。
他终究是没再多说,今愿也乖乖应声躺回病床上,不过片刻,便因身心俱疲,沉沉睡了过去。
林今喜匆忙寻来,一进门便将屋内景象尽收眼底。
“她身体还好吗,没别的不适吧?”
陈矜侧过头,神色沉静:“贫血加上突发应激反应,已经稳住了,刚睡下。”
悬着的心骤然落地,林今喜快步走上前,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圈,随口问道:“你是她什么人?男朋友?”
陈矜指尖微顿,迟疑两秒,语气清泠作答:“不是。”
回答简短模糊,只否定了这一层关系,却未曾道明身份,留白的字句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牵连。
林今喜挑眉,显然没被这一句敷衍的回答说服。
“需要我回避吗?”
“你陪着她吧,她要是看到我,情绪又失控了,我先回去了。”
林今喜压低嗓音,目光再次扫过熟睡的今愿,眼底带着几分了然与体谅,轻声嘱咐,“别跟她提我来过,免得她醒来又多想。”
陈矜微微颔首,音色压得极轻:“好。”
得到答复,林今喜放轻脚步,退到门口,轻轻带上房门。
屋内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缓慢走动的轻响,还有今愿匀净绵长的呼吸声。
陈矜坐在椅上,身形微松,褪去了在外人面前那层疏离的冷硬。他目光安静落在女孩脸上,
今愿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始终轻蹙着,不曾完全舒展。
苍白的小脸埋在柔软的枕间,脸色本就寡淡,此刻在浅淡天光映衬下,更添几分病气。长睫浓密纤长,安静垂落,覆下一片浅浅阴翳,像笼着一层化不开的轻愁。
那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滂沱暴雨。
今愿高烧缠身,浑身虚弱滚烫,可父母接到求助后,毫不犹豫抛下病重的她,驱车匆匆赶去救人。
窗外暴雨拍打着玻璃,声势骇人。刺耳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那头是混乱陌生的低语,预告着噩耗。
楼道里传来沉重杂乱的脚步,邻居阿姨推门而入,看见光脚伫立、孤身一人的今愿,脸色骤然大白,想要抱她,却被她木然躲开。
“愿愿,别怕。”阿姨声音颤抖。
高烧灼乱思绪,她却异常清醒,哑声请求:“带我去找爸爸妈妈。”
雨雾朦胧的窗外,刺目的红蓝灯光在黑夜里反复闪烁,狰狞又冰冷。
她拧开车门,雨水混着暗红血迹铺满地面。
白布严严实实盖住了父母的身形,而他们舍命护住的,是一个安然蜷缩在担架上的陌生女孩。
全程被抛下、发着高烧独自等候的今愿,静静站在冷雨之中。
没有哭声,没有崩溃,只有深入骨髓的寒意浸透全身。
所有人都围在那个昏迷女孩身边,轻声安抚、慌忙照料。
唯独失去双亲的今愿,被孤零零遗弃在刺骨冷雨里,无人问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