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还是睡不着觉。朝野的视线顺着下午时掀开的窗帘缝隙望向窗外,今天外面下了雨,那种蚕食桑叶的雨声像是白噪音,听着并不令人反感,窗户上爬满了雨珠,它们顺着窗户滴滴往下滑落。
下雨的天气自然看不到夜空,去了顶楼的露台,扬起脸来只能被密集的雨点洗个脸,而后在雨点中看到那些团状聚集的乌云。
这样的夜晚对朝野来说有些无趣,平日里常用来消遣时间的活动被夜雨和乌云剥夺了,可望着头顶黯淡的白炽灯发呆又让他觉得有些无聊,总想做点什么动动脑子。
桌子上的暑假作业早已经被他写完了,他倒是没有那么热爱作业本身,只是顺手无聊的时候翻开做完的罢了。他的这段心理活动若是被那些总是把作业拖到假期最后一刻才完成的同学听见,一定会觉得他不是什么正常人。
老生常谈,大脑这台仪器不常用会生锈,同理,习惯了高速运转的机器,倘若突然被迫进入休眠模式,也会有点不太适应。
朝野就属于后者。
自打住院以后,他就再没有做过竞赛题,连带着相关的资料都被他尘封在箱子里,好久没有打开过了。当时他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打击整得沮丧失意时,觉得曾经占据了他生活大部分时间的竞赛、学习,在这样一场未知的噩耗面前都变得毫无意义了。
朝野还记得那天阿璾第一次在望远镜里看到木星时下意识地双拳紧握时的激动模样,他小时候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个美丽的星体时比阿璾还要激动,只是虽然那个画面他还记得很清楚,当时的那种欣喜感觉却已经很模糊了,再回想起木星的模样也无法在他心里掀起第一次看到那个星体时的惊涛骇浪。
如今,荣誉已经不再如同之前那样能够令他在疲惫中得到慰藉了,但令朝野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是,明知道再下去甚至都不一定能参加比赛、也无法获得奖牌,可心里还有股意识,在催促着他翻来书本,哪怕只是看看里面的文字和插图,也能让他有所慰藉。推动他学习的,不再是对世俗名誉的追求,只是绝望之下对知识本能的渴求。
他翻身在床底下一个快积灰的小箱子里翻出一本厚厚的习题册,这是一本全英的天文竞赛习题册,里面大多都是天文物理方面的题目。
书本身也许并不特别厚,但是书里夹了密密麻麻的纸,朝野拿出来的时候没拿稳,书里的纸像白雪一样纷纷扬扬洒了出来,朝野手忙脚乱地在空中抓腾,还是有很多纸页掉落在了地上,朝野有些心疼地把纸一张张从地上捡起来,抖掉上面的灰。纸页上面用清秀的笔迹密密麻麻地写着连段连段乍一看有些复杂难懂的文字,旁边是像是印上去一般的各种构图。下方的计算公式行行整齐地排列,像是训练有素的小蚂蚁军队。
为了把散落的纸页放回它们该在的页码,朝野只能坐在桌子前一张张地辨认,然后翻开书籍插入相应的页码,这个过程让他回忆起了以前,上课回家都已经九十点了,别的孩子大多都上床睡觉了,他却需要坐在桌前一笔一划地完成老师布置的习题册。
书页中,最前面的字迹略显稚嫩和紧张,排版也有点混乱,似乎是笔者想到哪儿便写到哪儿,而后面纸页上的字迹就舒展和工整了许多,排版也十分清晰,像是电脑打印的一样。
朝野把书摊开,坐在昨天被阿璾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圆桌前,他随便找了只笔,挑了道题尝试着旅顺思路,回忆那些许久没有动用过的知识。
朝野没想着自己能做出来的,他已经太久没有系统学习训练过了,可是有些东西仿佛会自己揭开回忆这层纱布冒出来。朝野找随便了个暑假作业本的最后一页空白处当了草稿纸,开始试着演算。
在这些时光里,他忘记了自己在医院,忘记了这已经是深夜,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题,他只是想把这道题目证明出来。
他写下最后一笔,愉快地靠在座位上,桌子上又变得混乱一片了,没有地方打草稿,他就随便翻了几本练习题,把封面,扉页上空白的地方全当成草稿纸了。
朝野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再过会天都要亮了。
动脑后的疲倦驱使他走回床上,躺在床上后他闭着眼睛时脑海里浮现的不再是输液,疼痛和药物,而是刚才那段逻辑闭环、严谨的证明过程。在做完题的满足感中,他突然想起了不久前阿璾问他的那个问题,“我其实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从初中开始就很喜欢天文了,你家长让你学的吗,还是你自己的兴趣?”
其实如果要追溯起来,这已经是很早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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