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了口气,何庄锦从床上扶着坐起来,靠在枕头上。
女儿虽然偶尔不太靠谱的样子,有时候总让她来气,但是打眼一看,这孩子已经亭亭玉立得有大人的模样了,除了那双圆眼睛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有点稚气,脸上其他五官都长开了,三分随她,三分随郑国荣,还有四分是她自己独有的特色。
就是太瘦,背后看着都能透过衬衫她的肩胛骨,何庄锦的目光顺着女儿的头发丝移到脊背,再往下移到那双和衣服不太搭配的运动鞋。
如果说男人看女人从头打量到脚或许带着调戏,女人看女人从头打量到脚或许怀有嫉妒,但是母亲看女儿从头打量到脚总是心怀爱意的。
在阿璾转身的时候,何庄锦的视线立刻移开了,
“再照镜子也照不出朵花来。郑阿璾,已经八月多了,你的暑假作业都做多少了?”
面对母亲的严厉质问,阿璾能做的就是端着她的杯子落荒而逃,
“那个,我去接杯水。”
脚底抹油地溜出病房,阿璾才松了口气,果然在作业不写完前,妈妈每天都会催自己一遍,就像催命符一样天天定时定点地提醒她。
今天阿璾本来是想在汪医生和朝野面前挽回一下自己的形象的,但是都没得到意料之中的夸赞,反而完全没有期待的妈妈,在看到自己的一瞬间就发现了自己的不同。
她不傻,能听的明白妈妈常常有意无意地提到,“以后”“你一个人”“好好照顾自己”这些话是在暗示什么,或者说是在嘱咐什么。但她每次要么当没听见,要么装傻糊弄过去,好像只要她拒绝考虑未来,自己就能永远活在当下,活在一个妈妈会每天催着她写作业的当下。
倒完水回去后,阿璾看到空荡荡的病房,杯子砰地掉在了地上。
她不过是去倒了个水,怎么妈妈连人带床都不见了,那刹那她一阵耳鸣,感觉天旋地转的,涌上来的那些不敢细想的坏消息几乎让她都不能站直了。
“阿璾,别挡道。”安护士轻轻推了推阿璾,她站在门口不进去也不出来,也不知道在看什么,表情木木的,“我给你妈妈拿件衣服,她要去做核磁了,检查室挺冷呢。”
阿璾瞬间回神,又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和世界喧嚣的声音,立刻想让道,结果被自己地上洒的水滑了一跤,虽然她及时撑住了地面,安护士也拉了她一把,但她的手肘还是和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阿璾爬起来,
“我没事,安护士,你先走吧,我把这地上给收拾收拾。”
安怡看了看她的手肘没出血,着急着拿外套,就先走了。病房里没有拖把,阿璾就找了卷纸把地面蘸干,免得一会要是有人进来会像她一样滑倒。
可能是心情大起大落了一下,阿璾突然感觉很心累,身体也很疲惫,仿佛被掏空了。把地面擦干净后,她在地上蹲了好一会才起身。
自阿璾走后,朝野一直没怎么看进书,他总觉得刚才阿璾对他的回答不是那么满意,于是朝野仔细回想了一下阿璾进来后她的整个动作与神态,在脑海里推演了一遍,认认真真回顾了他们之间的对话,也没找到问题在哪儿。
物理题目只要他仔细推演几遍,总能找到错误的地方在。可是怎么到了人身上,就没用了呢。
朝野正拧着眉毛思考着,房门被推开了,刚才还精神抖擞出门的阿璾如今蔫吧地回来了,她离开大概也就二十多分钟的时间。
“你怎么了?”阿璾走近之后,朝野看到她胳膊上一大块破皮的伤痕,头发也有些乱糟糟的,裙子上还湿了一块。“摔跤了?”
阿璾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不过不是摔在花坛里,摔在地上了。我不小心把水洒了。”
朝野看她有些疲倦的样子,想让她坐下,但不巧的是小圆桌旁边那个凳子被护士借走了还没还回来,房间里没一个能坐的摆设,总不能让阿璾坐在桌上。
朝野犹豫了一下,往里挪了挪,把床的外侧让了出来,拍了拍旁边,
“坐会吧。”
要是之前,阿璾肯定还会心想朝野今天怎么这么好,让她坐在床上,暗地里高兴一会儿,但她现在想着别的事,就没察觉到这一点。
朝野看出来她神色有些阴沉,可能是遇到了什么事情,觉得她像个没电的玩具,又不知道怎么给她充充电。
朝野又一次羡慕起李宇博那张能把香蕉说成苹果的神嘴来。他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能安慰人的话,能做到的只是把被子拉过去一点,盖住了阿璾的膝盖和腿。
阿璾不想在朝野面前提这些感伤的事情,她想到了什么兴师问罪道,
“你都没有发现。”
“发现什么?”
阿璾本来想展示一下自己今天精心的穿搭,但突然发现她刚摔了一跤,白衬衫上沾了灰,裙子上沾了水,上面都是褶皱的印子,一点也不精致了。
阿璾像泄气的气球一样松了劲儿,
“没什么,本来想说今天穿了套漂亮衣服来呢,但是发现都脏了。算啦,你就当我没说吧。”
“很好看。”
朝野终于明白刚才为什么阿璾不太高兴地走了,如果是这个意思刚才的推演就能解释得通了。他感觉自己实在是个智商为负数的蠢蛋,赶紧补救道,
“很搭配,很时尚,很……”
朝野在脑海里搜刮了些形容穿搭的词语,蹦豆子一样一个个蹦了出来。
阿璾被他苦思冥想的样子整笑了。
“好了,别夸了,够了够了。你看你的吧,我不打扰你了。”
朝野的书还摊在膝盖上,好久没翻过页了。阿璾看了一眼,都是些自己看不懂的词语,她只对故事性强的书感兴趣,对认认真真罗列知识讲解道理的书心怀敬畏但不会主动去看。
于是朝野听话地转过头去看书,感觉阿璾在他背后不过十几厘米的地方,似乎在越过自己的肩膀看手里的这本书,连她的呼吸声自己都能听见。
朝野心里有些发愁,怎么眼睛清清楚楚地看到字了,却一直不进脑子呢,刚才明明还看得津津有味的,甚至进入了心流的状态,现在看过去,连符号都像是鬼画符。
憋了许久,朝野准备和阿璾说,让她玩一会种地游戏,别一直看了,毕竟对她来说这个也挺难看懂的。朝野打好腹稿转头,结果发现阿璾已经靠着他的床头,头歪到一边,以一种挺别扭的姿势坐着睡着了。朝野低下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几缕发丝垂落到自己肩膀上了。
阿璾可能是在做梦,阖上的眼皮在微微地颤动着,连睫毛也因此都在小幅度地扑动着。
朝野静静地看了许久,然后转过头看了眼书的封皮,暗自忖道,
这本书催眠效果这么好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