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说上几次,阿璾被一通电话止住了笑声,她深吸了口气接起电话,声音很乖巧,脸上带着恬静的微笑,和刚才做恶作剧时截然不同,
“妈妈,怎么啦?”
朝野虽然听得不是特别清晰,但也能感受电话里的声音那种压迫力,
“郑阿璾,你还没结束吗?”
“结束了结束了,到医院了已经。”
“那你人呢?十二点多了,我给你点的盒饭都凉了。”
“好的,我马上到。”
阿璾挂了电话,吁了口气,眼神不舍地在朝野身上转了一圈,朝野被那种看宠物一般的怜惜眼神看得心里发毛。
“我走啦小野。”
“再见。”朝野给她打开门,她先探了个头出去,左右看了一圈确保妈妈不在走廊,才悄悄摸摸像做贼一样溜出去,和朝野挥了挥手。
阿璾这种做贼心虚的表现整得好像他俩在做什么不可见人的事情似的,朝野无奈地扶额,一直看到阿璾进了旁边病房才把门关上。
刚才朝峰源给他打了好多电话,但朝野都毫不留情地挂断了,手机被他调成了静音放在了口袋里。现在阿璾能和他相处的时间大约也就这么点,他不想因为接听朝峰源的电话又浪费了几分钟。
阿璾走后,朝野才把手机拿出来,回拨了朝峰源的电话。
“喂朝野,汪医生说你同意去美国那里接受治疗了?今天我和你妈妈都过去,那个,再好好商量一下这事吧。”
朝野应了一声,又听朝峰源问他,
“家里你还有没有什么要带的东西?我可以一起给你带回去。”
“不用了。我可能会回去一趟。”
“也行,到时候见面再说吧。”
朝野挂了电话,算起来他自己已经好久没有见过朝峰源了,没想到今天他竟然也会过来。
这件事应该早点和阿璾说的,即使决定要走,也应当和她说一声,好好和她道个别。可是……即使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当面和阿璾说起这件事,朝野都没把它说出来。
他知道自己心里在害怕,害怕阿璾听到这个消息会从笑盈盈变得失落,他也能猜到阿璾的反应,她肯定会先安慰自己,说着诸如“说不定那里有很适合你的治疗办法,你会很快回来的”或者是“到时候我一定会给你发很多消息,发生了什么事都要和我说”之类的。
如果他在那里治好了,自然,阿璾会和他一起分享喜悦,但如果没有,阿璾或许会难过,或许会因此影响她的成绩,或许她妈妈会质问她,或许她们会争吵,或许阿璾会更难过……
朝野不再往下想下去了。很多念头在他心里纠缠着,但最终只有一个念头盖过了其他的念头,清晰地在脑海盘旋着:
算了吧。
假如在那个蒸人的夏日,阿璾回去发现小仓自己跑丢了,她是不是就会怪小仓太调皮,从而不会把它的消失挂念太久?或许她就会愿意养一只新的小仓鼠,把那只跑丢的小仓鼠忘掉,同那些夏天的记忆一起。
朝峰源是特意请假过来的,但只请了一个下午。路上有点堵车,他烦躁地按着喇叭,想抽根烟等前面的那段堵塞过去,赵碧云看到他的动作一把拍掉他的烟,嗔怒道,
“吸什么烟呐,对孩子不好。”
朝峰源这才想起来车里还坐着孕妇,赶紧把烟掐了,讨好道,
“哎呦怪我怪我,看我这记性。”
赵碧云脸上带了点忧愁,
“你说真让朝野去美国治了?他一个人,我也不太放心呐。”
“这有什么,他都十六七岁了,我像他这个年纪,都一个人去外地上大学了。”
“这能比么?你真是。”
“但说实话,去美国治也好,那里好像可以申请什么新药试验就不用花太多钱,在这儿住病房治疗用药都烧钱啊。现在经济下行,钱真不好挣。”
朝峰源看前面堵塞的车辆终于开始缓慢移动了,积聚的郁气被他缓缓吐出,开始畅想道,
“我努努力,攒点钱,咱们换个大房子,以后孩子出生了玩具室啊,书房啊这些总得有吧?我看这车也太小了,我再换辆大点的车,以后出门兜风多舒服、多气派啊。”
赵碧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他吹牛,朝峰源和孩子从小都不亲,一直暗地里把朝野看成一个累赘、外来人。但她毕竟是花了时间精力好好培养孩子的,现在想想朝野要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做母亲的,哪怕不是亲妈,心里也还是有点担忧。
汪医生在办公室里盯着资料发呆,听到敲门声随口说了句请进,他看着来者的裤子,视线缓缓上移,看到了张熟悉的脸,
“朝野,什么事呀?”
“签署同意书的事情,我爸妈都来了,在门口。”
汪医生没想到上午和他刚说,下午就有着落了,本以为还有几天的缓冲呢,他还在查看最新的相关文献,看有没有什么其他办法。汪河海迟疑地问道,
“决定好了?或许我再想想其他办法,问问我导师他们把你转到大城市的医院里再看看呢?”
朝野摇了摇头,
“到其他地方也是差不多的流程。我自己也对照着结果查了文献,这方面的进展太少了。”
汪河海挠了挠头,感觉头发又掉了一把,但他没时间心疼头发了,
“如果你真决定好了,你父母也同意,那就让他们把这张单子签了吧。”
朝野接过单子,向汪医生道了谢。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汪医生叫住了他,
“对了,你和阿璾说了没呀,那孩子知道肯定要难过一阵呢。”
朝野摇了摇头,汪医生看他不想多说,也没继续问,让他走了。
汪河海摘下眼镜,揉了揉因为熬夜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疲惫感从他的四肢涌上了大脑,让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签好通知单之后,他先回家拿点东西,目前在医院的所有治疗都停了,他也相对自由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