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璾拖着下巴说。
朝野闻言默默地重新翻出课件和讲义,认真地在脑海排练起来。他们吃饭吃得早,距离七点半上课还有一个半小时,朝野用这段时间再捋了一遍这堂课的大概内容。
上课的教室在物理学馆二楼,因为选修这堂课的人不多,不是偌大的阶梯教室,就是个普通的小教室。
阿璾和朝野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教室,阿璾找了靠边的最后一排坐了下来,看着朝野在讲台上收拾讲义和连接电脑投屏。
朝野有一些近视,他平时外出和吃饭都不影响,但是看电子产品或者是读书的时候都会带着眼镜。上课的时候他也会选择带上,以免出现那种看不清台下同学的脸叫错名字的情况。
带上眼镜的朝野就褪去了几分青涩,显得更加成熟,甚至有些生人勿近,看上去是那种看着就会很严格不会捞人的老师。
朝野对教室的设备都很熟悉了,很快地打开了投影和课件,然后检查上课时要播放的一些视频是否能正常播放。
阿璾没有打扰他,她这才发觉,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一面的朝野——作为助教、作为讲师的朝野。以前他们是同龄人,讲话总是以平视的角度看待彼此,如今阿璾确是以稍稍仰望的姿势看向朝野,就如同他们重逢后的那次相见,也如同……他们的初见,准确来说,是阿璾对朝野单方面的初见。
只是,能和李宇博在聊天中轻松谈起的初中往事,阿璾却从没有和朝野提及过很早就认识他这件事。一方面是因为朝野那时候根本不认识她,即使说了朝野也不可能有什么印象,另一个原因则是……阿璾想给朝野留下的第一个印象就是她高中时改变曾经心性后开朗乐观的一面,因此,那句应该说出口的“谢谢”,阿璾只能始终保留在心里了。
上课的同学三三两两地来了教室,阿璾扫视了一眼,大概有五六十人,不一会儿,教室就坐得满满当当了。
有几个学生和朝野很熟,看到他站在讲台上就好奇地问道,
“今天是朝老师上课?”
“嗯,教授今天有事不在,我来替一节课。”
朝野发下签到表,让来的同学依次写名字签到。
这节课是介绍黑洞的历史、形成,以及一些相关的物理现象。
“…在黑洞的视界内,存在奇点,这是一个密度无限大且体积为零的点。形成奇点所需的能量巨大,可以使用爱因斯坦的质量-能量等效方程计算。”
朝野在黑板上写下等效方程,为学生们讲解这个方程的含义。
第一排的一个男孩举起了手,朝野示意他说话,
“那太阳有可能成为新一个黑洞吗?”
“太阳不会形成黑洞。因为我们的太阳质量约为1个太阳质量,远低于TOV极限。因此,它没有足够的质量进行引力坍缩并成为黑洞。”
提问的男生拖着下颌点点头,在纸上记着什么。
之前阿璾看朝野课件也就十几页,还有些担心会出现讲太快提早讲完和学生面面相觑的尴尬情况,然而后来她发现这是白担心。
会选修天文学的同学大多都是对这个学科真的感觉很好奇才会来的。阿璾坐在最后的时候看到前面听讲的同学几乎没有几个低头玩手机的,都在看着黑板听得很专注。
大部分同学都很活跃,他们有问题会随时提出来,朝野就会暂停下来回答他们的问题。由于学生们时不时就会冒出一个问题,如今课程过半,朝野的ppt甚至才翻了四页。
不过,很多学生问的问题很有意思,也能听出来确实是认真听了前面讲的内容并且加以思考过。
“朝老师,您刚才说道,黑洞的引力会显著扭曲时空,导致接近它的物体经历时间膨胀。而且如果若物体越过事件视界,将被拉伸成细长形状,最终被奇点吞噬。既然连光都会被吞噬,黑洞的那张照片是怎么拍出来的?”
一个女生指着ppt上显示的2019年EHT发布的第一张黑洞照片问道。
“嗯,这是个好问题。事实上,我们是通过追踪一组围绕空间区域运行的恒星的运动来推断黑洞的存在的。我刚才提到过,黑洞周围可能形成吸积盘,由被吸入的气体和尘埃组成。这些物质因高速摩擦升温,发出强烈的X射线和伽马射线,这是观测黑洞的一个重要依据,还有……综上,通过这些原理,我们实际拍摄的是其事件视界周围发光物质的轮廓,而非是黑洞本身。”
教室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哦哦”声,连阿璾也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虽然她一点儿也没听懂。
后来,朝野准备的那些视频甚至一个都还没来得及播放下课铃就响了,阿璾感觉这简直是她上过的最快的一节课。
朝野简单总结了一些这节课的大概内容,虽然没有讲完,但是他把课件和没有播放的视频都发在了群里,让有兴趣的学生们自主学习,然后他又布置了这周回去需要完成的一份书面作业。
有几个学生下课后还围在朝野身边,拿着课外书或是作业纸向他请教问题,朝野直接把黑板当成草稿纸,一边在黑板上画示意图一边给求知若渴的学生们讲解。
窝在教室最后面的阿璾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是也看得津津有味,她不觉得无聊,倒是觉得很新奇。不过又在朝野上课的时候感到有些遗憾,高中的那个暑假,朝野也给她讲过一些基础的知识,但那时候她也还年轻,有些心浮气躁的,对那种复杂的公式没有什么耐心,往往学到一半就让朝野说点别的,这就导致她现在看黑板上朝野写下的算法公式,就像是看天书一样,单个的字母勉强还认识,连起来就不认识了。
下课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学生们才走完,教室里终于又恢复了平静。
“等很久了吧,很无聊吗?”
朝野走到教室最后排阿璾边上,带着些歉意说。
“不会呀,我觉得很有趣。”
朝野笑了笑,
“好了,走吧。”
“朝老师,我课上有没有听懂的地方,你能再给我讲讲吗?”
阿璾拉着他去讲台,把ppt调到前面的一页课件,
“黑洞的无限引力这里,我没有太听懂。”
“任何物质,包括光,一旦越过黑洞边界,必然被拉向奇点,一旦物体越过这个界限,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将不复存在……事件视界不仅是‘事件’的界限,更是生与死的分界线。”
阿璾有些懵懂地点着头,朝野在耐心在黑板上画图给她解释的时候,阿璾有些走神地在脑海里设想出她心目中虚构的那个黑洞图像来,这是一片怎么样的空间呢,靠近它的一切物质,不仅时间流速会因此变化,甚至还可能永远被湮灭,这简直像一团蛰伏着的、不知道真面目的未知迷雾。
朝野解释完看阿璾垂着眼帘没有反应,就知道她肯定是走神了,他有些无奈地用手里的圆珠笔点了一下阿璾的脑袋。
回过神的阿璾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听懂了听懂了,谢谢朝野老师。”
朝野用怀疑的眼光看了阿璾一眼,没有拆穿她。
阿璾站在空荡荡的教室窗户边等朝野收拾东西,窗户久未擦拭,看月亮都像在看一团白色的污渍,看不清具体的形状,月色笼罩下静谧的天空和星星点点的城市灯光显得遥远又不真实。而她能真切看到的,是自己和朝野在这间安静教室中的模糊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