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瘴气林
滇西的秋天,瘴气最是厉害。
那不是寻常的雾气,倒像是从地底深处、从腐烂了千百年的落叶堆里蒸出来的——稠,厚,带着股子说不清的腥甜气,黏在人身上就不肯走。赶马帮的老人们管这叫“地母叹气”,说是山神爷睡醒了,打个哈欠,凡夫俗子就得避让三分。
陈山就是在这瘴气最浓的时候倒下的。
他记不清自己在这片老林子里走了几天。伤口在左肩下方,靠近锁骨的位置,最初只是火辣辣的疼,后来就变成了钝刀子割肉似的闷痛,再后来,连痛都感觉不到了,只觉得那块皮肉好像不是自己的,死沉沉地坠着。伤口是枪伤,子弹斜着穿过去,没留在里头,算是万幸,可万幸之后是大不幸——林子里的湿气、脏水,还有这无处不在的瘴气,一股脑往那窟窿眼里钻。他开始发烧,眼前一阵阵发黑,脚下的路也软绵绵的,踩上去像是踩在棉花上。
起初还能勉强辨认方向,想着往东走,东边有人烟。后来方向也没了,只凭着本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干粮早就没了,水囊也空了,最后那点力气,用来掰开一根湿润的枯藤,凑上去吮吸里头那点微乎其微的水汽。嘴唇干裂出血,混着藤蔓苦涩的汁液,滋味难以言说。
倒下前,他靠着一棵不知名的巨树喘气。树干上爬满了湿滑的苔藓,墨绿里泛着黑,像陈年的血渍。视线模糊得厉害,远处的树影幢幢,都扭成了张牙舞爪的鬼怪。耳朵里嗡嗡作响,是死寂山林里唯一的“热闹”。
也好。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竟感到一丝解脱。
死在这儿,干净。烂在这没人知道的林子里,化作泥,渗进土,喂了这些张牙舞爪的树,总好过落在那些人手里,或者拖着这残躯,去面对前头也不知道有没有的“活路”。他这一生,行伍里打过滚,镖路上见过血,也算痛快过,也窝囊过。最后为着不肯同流合污,被昔日的“兄弟”从背后打了黑枪,一路追杀,像条丧家犬似的逃进这滇西无尽的山林里。到头来,竟是这么个结局。
他顺着粗糙的树干滑坐下去,背脊抵着阴湿的树皮,再也不想动一丝一毫的力气。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最后的意识像退潮的水,迅速消散。也好……干净……
就在那意识即将沉入彻底黑暗的前一瞬,一点异样的声音,极其微弱,穿透了耳朵里的嗡鸣,刺了进来。
是马蹄声。
还有车轮碾过湿软泥地、压断细小枯枝的声响。不止一辆。
不是追兵。追兵不会这么不紧不慢,也不会带着车。
陈山用尽最后那点残存的神志,勉强掀起一丝眼缝。模糊晃动的视野里,确实出现了影影绰绰的人马轮廓,在浓得化不开的瘴气里,像水底的倒影。他们正沿着一条被杂草半掩的、似乎是古道旧迹的小路,往他这个方向来。走得不快,甚至有些谨慎,当先两匹马上坐着人,不时勒住马缰,朝四下张望。
他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了,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滚烫的沙子。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睁开了眼,还是临死前的幻觉。
那队人马越来越近。他看清了,是五六匹骡马,驮着鼓鼓囊囊的货物,用油布盖得严实。中间还有一辆带篷的马车,轮毂上沾满了泥浆。是商队,规模不大,像是本地来往于各寨镇之间的小商帮。
走在前头的两骑,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多岁模样,穿着深灰色的棉布长衫,外面罩了件挡风的皮坎肩,面容端正,眉头微微蹙着,不断打量着雾气弥漫的四周,手一直没离开腰间的短刀柄。女的……陈山昏沉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女的身上。
她侧身骑在一匹青骢马上,身形在厚重的雾气里显得有些单薄,但腰背挺得笔直。头上戴着当地女子常见的包头帕子,颜色是靛蓝的,遮去了大半头发,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沉静的眉眼。她也穿着便于骑行的衣裤,料子比那男的好些,是细棉布,同样沾了泥水。脸上没什么表情,既看不出太多恐惧,也没有好奇,只是那么安静地看着前路,偶尔和旁边的男人低声说句什么。
商队缓缓地从陈山靠着的大树前方十几步远的地方经过。没有人注意到路边灌木丛后,那个靠着树干、与枯木腐叶几乎融为一体的人影。马蹄声,车轮声,还有赶马人偶尔低低的吆喝声,渐渐就要远去。
陈山那丝微弱的意识,也即将彻底熄灭。
就在这时,不知是哪匹骡子,或许是嗅到了陈山身上伤口散发出的、连瘴气都难以完全掩盖的淡淡血腥和腐败气味,忽然不安地喷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局促地踏了几下。
队伍停了下来。
“咋个了?”那穿长衫的男人立刻勒住马,警惕地回头。
赶马的汉子扯了扯缰绳,嘀咕道:“不晓得嘛,这畜生有点惊。”
那女子的目光,却顺着骡子不安摆头的方向,朝路边的灌木丛扫了过来。她的视线先是掠过那些茂密的、湿漉漉的叶子,然后,微微一顿。
陈山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模样,但他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像两束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光,穿透了层层雾气和他眼前的昏黑,落在了自己身上。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世安,”女子的声音响起来,不高,带着滇西口音特有的绵软调子,但吐字清晰,“你看那边。”
叫世安的男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眯起了眼睛,手又握紧了刀柄。“哪点?……像是个人?”
“是个人。”女子肯定道,她已经下了马,把缰绳随手递给旁边一个伙计,竟朝着陈山的方向走了过来。脚步踏在湿软的腐殖土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映荷!莫乱走!”周世安急忙低喊,也翻身下马跟了上来,手按着刀,抢到了她前面。
苏映荷——后来陈山才知道她的名字——在离陈山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她没有再靠近,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从陈山沾满泥污、几乎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烂短打,扫过他惨白中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最后停留在他左肩下方那处被血和脓水浸透、又沾满泥污草屑的伤口上。那伤口周围的布料颜色深暗,散发出的气味更加明显。
周世安也看清了,倒吸一口凉气。“伤得不轻!看样子是……”他经验老到,压低了声音,“像是枪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