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彻底炸了锅。欢呼声、哭嚎声、砸抢声、马蹄嘶鸣声乱成一团。官府的人跑得精光，厘金局被愤怒的民众捣毁。平时耀武扬威的兵勇不见了踪影，倒是有些穿着杂乱、臂缠白布的人出现在街头，自称是“革命军”，维持秩序，但镇民们更多的是惶然观望。

“瑞丰昌”大门紧闭，周世安召集所有伙计，严令不得外出，看好门户。他自己则坐立难安，时而踱步，时而站在门缝后向外张望。苏映荷把内眷和孩童都集中到后院厢房，脸色发白，却强自镇定地安抚众人。

陈山握紧了杨马头给他那根硬木短棍，守在通往前院的门边，耳朵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动静。混乱的声浪中，他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商号门口猛地停住。紧接着，是粗暴的砸门声和厉喝：

“开门！奉军政府命令，搜查逆产！捉拿勾结清廷奸商周世安！”

如冷水泼入滚油，商号内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恐地投向面色惨白的周世安。

勾结清廷奸商？这分明是诬陷！

砸门声更急了，门板在撞击下颤抖。伙计们面面相觑，瑟瑟发抖。

周世安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脸上竟奇异地平静下来。他看向苏映荷，眼神里有歉疚，有不舍，也有决绝：“映荷，家里……交给你了。”

“世安！”苏映荷失声，想冲过来，被旁边的婆子死死拉住。

周世安又看向陈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嘱咐什么，最终只是重重一点头。

陈山握着短棍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看着周世安挺直脊背，走向那扇正在被疯狂撞击的大门，眼中骤然闪过当年在瘴气林边，苏映荷决意救他时的那种光。

门闩被取下，大门洞开。刺眼的秋阳和一群如狼似虎、臂缠白布的兵丁涌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目光一扫，狞笑着指向周世安：“就是他！带走！”

两个兵丁上前就要扭绑。

就在这一瞬间，一直沉默如影的陈山，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正好挡在周世安与兵丁之间。他没有亮出棍子，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突然拔地而起的墙。他个子不高，此刻却散发出一种经历过真正厮杀的铁血气，目光冷冷地盯住那为首汉子：

“这位军爷，奉命拿人，可有公文？周掌柜所犯何事，可有凭据？光天化日，闯宅抓人，军政府的规矩，就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像铁锤砸在冻土上，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质问力量。

那为首汉子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仆役的人敢出头，且气势如此迫人，一时竟被慑住，愣了一下。周围的兵丁也迟疑着停下动作。

趁这间隙，陈山极快地低声对身后已面无人色的周世安道：“掌柜的，别认任何事。我去找杨马头。”

周世安看着他宽厚沉默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闭上眼，点了点头。

那为首汉子反应过来，恼羞成怒：“你是什么东西？敢拦军务！一并拿了！”

“军务？”陈山嘴角扯起一个极冷的弧度，“我看，是有人假借军务，行构陷勒索之事吧？罗把总给了你们多少好处？”

“你……”汉子脸色大变，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厉声道，“反了！给我打！”

兵丁们一拥而上。陈山猛地将周世安往门内一推，顺手带上门闩，自己却赤手空拳，迎向了那些明晃晃的刀枪棍棒。他没有试图硬拼，而是利用商号前堂狭窄的空间和熟悉的桌椅摆设，闪转腾挪，竭力拖延时间，制造混乱。

“砰！”一个兵丁被椅子绊倒。“哗啦！”柜台上的算盘瓷瓶被扫落一地。怒骂声、痛呼声、器物碎裂声混作一团。

门内，苏映荷听着外面激烈的打斗声，看着紧闭的大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浑身颤抖，却咬紧了牙关，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知道，陈山在用命，为他们争取哪怕多一线生机。

混乱持续的时间并不长。陈山毕竟伤愈不久，又寡不敌众，很快被几根棍棒击中后背和腿弯，踉跄倒地，被死死按住。大门被重新撞开，兵丁粗暴地将已被捆绑的周世安推搡出去。

那为首汉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恶狠狠地瞪了被押在地上的陈山一眼，啐了一口：“妈的，晦气！把这看门的狗也带上！说不定是同党！”

陈山被拽起来，双臂反剪，推搡着跟上队伍。在被押出大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目光穿过纷乱的人影，与门内苏映荷惊痛绝望的眼神对上。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那意思很明白：别怕，我跟着。

马蹄嘚嘚，尘土飞扬。周世安和陈山被押解着，消失在云波镇混乱的街头。商号大门前，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瘫倒在地、失声痛哭的伙计女眷。

苏映荷扶着门框，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秋风吹起她额前的散发，露出下面一双骤然变得冰冷而坚毅的眼睛。她看着丈夫和那个沉默的护卫消失的方向，看着眼前这个瞬间倾覆的家，胸膛剧烈起伏。

许久，她缓缓站直身体，抹去眼角最后一点湿意，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对身后惶恐的众人道：

“关门。收拾干净。”

“杨马头回来，立刻让他来见我。”

乱世惊雷，终于彻底劈开了“瑞丰昌”看似安稳的屋顶。而真正的风雨，此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