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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四章 重九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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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重九惊雷

日子像澜沧江的水,看似平缓,底下却是一刻不停地往前赶。冬去春来,滇西的群山又披上一层毛茸茸的新绿,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萌发的湿润气息。可云波镇的气氛,却和这蓬勃的春意有些格格不入,总笼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与不安。

自打去年腊月,周世安和陈山连夜去罗把总寨子说情,好歹保住了刘老实儿子的一只手(代价是一笔不菲的“赎罪钱”和“保证金”)后,镇上明里暗里的传言就多了起来。有人说“瑞丰昌”周老板仁义,也有人说他这是引火烧身,得罪了罗把总那头豺狼。更有些眼红的同行,私下嚼舌根,说周世安是不是攀上了什么新靠山,才敢去触罗把总的霉头。

周世安自己倒像没事人似的,照常打理生意,只是往茶行会馆跑得更勤了,眉宇间的郁色也更深了些。苏映荷依旧每日在账房里,算盘声噼啪作响,可陈山送茶水进去时,不止一次看见她对着窗外发愣,手里无意识地捻着念珠,眼神飘得很远。

陈山则愈发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他几乎包揽了商号里所有需要力气和警惕的活计:押送短途货物、夜间巡更、仓库看守,甚至跟着杨马头走了两趟稍远些的山路,去接洽新的货源。他话少,耳朵却灵,眼睛也毒。镇口厘金局税卡又加派了人手,对过往货物盘查得更严,税钱也悄悄涨了一成;街上偶尔能看到穿着新式操练服、挎着步枪的士兵走过,听说是省城新军派来“协防”的,趾高气扬,和本地那些暮气沉沉的绿营兵截然不同;茶馆里,交头接耳议论“孙文”“革命党”的人似乎多了,声音压得低,眼神却闪着异样的光。

这一切,都让他想起多年前在行伍里感受到的那种山雨欲来的憋闷。只是这一次,风暴的中心似乎离这个滇西小镇更近了。

这天晌午,陈山刚从码头接了一批从大理水运过来的瓷器,正在后院帮着入库。前堂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不是买卖的讨价还价,而是一种混杂着激动、惶惑、窃窃私语的声浪,像一锅突然烧开的水。

“出什么事了?”搬着箱子的伙计伸长了脖子。

陈山放下手里的活,不动声色地往前院走去。刚跨过月亮门,就看见周世安站在柜台边,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墨迹新鲜的纸,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几个伙计和常来走动的熟客围在周围,七嘴八舌。

“周掌柜,给是真的?武昌那边……造反了?”一个绸布庄的老板声音发颤。

“说是新军闹起来的,要推翻朝廷!”另一个年轻些的贩子,语气里却带着莫名的兴奋。

“省城呢?昆明给有动静?”

“乱讲!那是谣言!皇上有天兵天将……”

周世安把手里的纸拍在柜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周围顿时安静下来。他环视众人,声音沉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都莫吵!这是茶行会馆刚收到的省城电报局传过来的消息,一个字一个字译出来的。武昌新军起义,确有其事。眼下局势不明,大家莫要慌乱,更莫要以讹传讹。该做什么生意,还做什么生意,关好门户,照看好自己的铺面伙计,就是本分。”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暂时浇熄了众人心头的躁火。可那眼神里的惊疑、恐惧、兴奋,却像野草一样,在沉默的空气里疯长。

陈山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落在那张电报译文上。短短几行字,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滇西群山长久以来的沉闷。革命党……真的动手了。他想起这些年走南闯北听到的零星传闻,想起那些被官府通缉的、目光炽热的年轻人,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骤然拉紧了。

这时,苏映荷也从内院走了出来。她显然也听到了风声,脸上还算平静,只是嘴唇抿得有些发白。她走到周世安身边,低声问:“会馆里还说了什么?”

周世安摇摇头,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只说省城已经戒严,电报线路时断时续,让各地商号自警,囤些粮食货物,防备乱兵或匪患。”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英国佬的‘怡和洋行’那边,上午派人来了,催问那批桐油和锡矿砂的合同。”

苏映荷眉头一蹙:“这时候催合同?”

“嗯。”周世安脸色阴沉,“条件比年前谈的又苛刻了两分,交货期限却提前了半个月。说是……时局动荡,航运风险大,他们也要早做打算。”

“不能签。”苏映荷斩钉截铁,“这是趁火打劫。货在咱们手里,不急这一时。”

“我也是这个意思。”周世安点头,“可洋人那边……怕是不好应付。罗把总前几天也派人递过话,说是对咱们商号往腾越的货道‘很关心’,愿意‘提供保护’,抽成嘛,自然要加一点。”

内外交困。陈山虽然听不真切全部对话,但从两人凝重的神色和只言片语中,已能拼凑出大概。这“重九惊雷”还没正式炸响在云南,它带来的震荡和余波,已经让云波镇这些挣扎求存的商号,感到了刺骨的寒意和迫近的危机。

接下来的日子,镇子仿佛一锅将沸未沸的水,表面维持着日常的淘米洗衣、开店摆摊,底下却咕嘟咕嘟冒着不安的气泡。茶馆酒肆里,“革命”“起义”“反正”成了最热门的字眼,有人唾沫横飞地讲述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战况”,有人忧心忡忡地打听“皇军”何时平乱,也有人偷偷交换着油印的、字迹模糊的小册子,眼神闪烁。

官府的反应显得迟缓而笨拙。镇公所贴出了安民告示,严惩“造谣生事”,加强宵禁,可那白纸黑字在秋风里瑟缩着,透着一股色厉内荏的味道。厘金局的税丁和巡防的兵勇倒是更嚣张了,盘查勒索变本加厉,仿佛想在这最后的时刻,再多捞几把。

“瑞丰昌”的生意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往东去昆明的商路据说有溃兵为匪,不太平;往西出腾越的货道,罗把总的人看得更紧,关卡林立。周世安不得不收缩生意,将主要精力放在镇上周转和附近寨子的短途贸易上,资金周转立刻捉襟见肘。

洋行和罗把总的压力却与日俱增。怡和洋行的买办又来了两次,话里话外透着威胁,说若再不签约,就要考虑与其他商号合作,并且暗示“瑞丰昌”以往一些“不合规”的货品记录,他们也不是不清楚。罗把总那边更直接,派了个管家模样的人来,丢下一句话:三天内给出答复,否则,“瑞丰昌”的货,别想出云波镇十里。

周世安焦头烂额,嘴角起了燎泡。苏映荷除了帮着处理账目,也开始频频出面,与镇上其他几家同样受压的商号东家内眷走动,试图联合斡旋,但收效甚微。乱世当前,人人自危,结盟谈何容易。

就在这紧绷的气氛中,陈山一直暗自留意的那件事,终于露出了更清晰的马脚。

那天午后,孙先生又出去了,说是去厘金局。陈山借故去前堂取东西,路过账房时,瞥见赵四那小子正鬼鬼祟祟地在孙先生的桌子抽屉边摸索,手里好像拿着一串钥匙。见有人来,赵四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开,脸上血色褪尽,强笑着招呼:“陈、陈大哥,找啥呢?”

陈山面无表情:“取捆麻绳。” 目光在赵四慌乱的脸上和那串钥匙上扫过,没再多问,拿了麻绳就走。

他心里疑云更重。赵四一个前堂伙计,怎么会有账房抽屉的钥匙?孙先生知道吗?联想到之前那批可疑的布匹茶叶,还有孙先生与牙人胡三的接触,一个模糊的猜测逐渐成形。

他没有声张,当天夜里巡更时,格外留意了仓库和账房附近。约莫子时,他隐在仓库对面的柴垛阴影里,果然看见一条黑影,蹑手蹑脚地摸到账房后窗下,用什么东西轻轻拨弄窗栓。看身形,正是赵四。

陈山没有立刻上前捉拿。他像一只耐心的豹子,在黑暗中静静观察。赵四撬开窗户,翻进去,不一会儿,又翻出来,怀里似乎揣着什么东西,匆匆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一切如常。孙先生照旧核对账目,赵四在前堂招呼客人,只是眼神躲闪,不敢与陈山对视。周世安和苏映荷显然被外头的压力弄得心力交瘁,并未察觉这些细微的异常。

陈山犹豫了。该不该把自己看到的告诉东家?孙先生是老人,赵四毕竟年轻,这里面水有多深?贸然揭破,会不会打草惊蛇,甚至给已经风雨飘摇的商号带来更大的麻烦?可若不闻不问,任由内鬼作祟,后果可能更不堪设想。

就在他权衡不定时,那场预料之中、却又来得过于迅猛的风暴,终于降临了。

农历九月十一日,昆明“重九起义”的消息,如同第二道惊雷,终于清清楚楚地炸响在云波镇上空。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电报传言,而是有从省城逃出来的官吏家眷、惊慌失措的商旅带来的亲眼所见——新军攻占了总督府,成立了“大汉云南军政府”,龙旗被扯下,换上了白色的“汉”字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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