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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三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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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暗流

腊月刚过,云波镇迎来了一年里最湿冷的时节。从苍山背后漫过来的寒气,混着澜沧江上升腾的水汽,把整个镇子裹进一种黏糊糊、湿漉漉的阴冷里。青石板路总是滑溜溜的,墙角背阴处积着经年不化的薄冰,泛着幽幽的青光。

“瑞丰昌”后院仓库的屋檐下,挂着一排长长的冰凌子,尖头细长,像倒悬的钟乳石。陈山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往掌心哈了口白气,看着面前刚卸下来的十几口大木箱。箱子上还贴着褪了色的封条,是前几日刚从大理运回来的一批“永昌细布”和“下关沱茶”。

货是账房先生孙德海孙先生经手点收的。孙先生五十出头,在“瑞丰昌”干了快二十年,瘦高个,常年穿着件半旧的藏青长衫,鼻梁上架着副圆框水晶眼镜,看账本时脑袋会微微前倾,像个认真的老学究。他是周世安父亲那辈就在的老人,管着商号里大部分的账目和文书,平时话不多,做事一板一眼,很得东家信任。

“陈山啊,把这些箱子,靠西墙那排架子底下码好。布匹怕潮,底下记得多垫两层油毡。”孙先生手里拿着货单,用指甲在某一行上划了一下,头也不抬地吩咐,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干巴巴的,没什么起伏。

“晓得了。”陈山应了一声,弯腰去搬箱子。箱子入手沉甸甸的,封条上的字号和印记都没问题,是合作多年的老货主“大理兴隆昌”的章子。他搬起第一口箱子,走了几步,放到指定的位置。起身时,目光不经意扫过箱体一侧。

那里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划痕,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快速蹭过,漆皮掉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露出底下木头原本的颜色。这划痕的位置和形状……陈山动作顿了一下。他走镖押货那些年,见过太多路上做手脚的伎俩。有些贼人,会在转运途中,撬开箱底或侧板,偷换部分货物,再用差不多的木料和漆料草草补上,不仔细看,很难察觉。

他不动声色,继续搬第二口、第三口箱子。每搬一口,都格外留意箱体各面。又发现两口箱子侧板接缝处的腻子颜色,似乎比别的箱子略深一点,干燥后的纹理也稍有不同。

“孙先生,”陈山停下动作,转向还在核对货单的账房,“这批货,路上没出什么岔子吧?箱子看着……好像有几口有点小磕碰。”

孙先生从货单上抬起眼皮,隔着镜片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有些浑浊,看不真切情绪。“哦,路上是遇到点小雨,马帮赶得急,难免的。货单和封印都对得上,点数也没错。”他晃了晃手里的单子,“东家都过目了。赶紧搬吧,莫要耽搁,后头还有一批腾越的药材要入库。”

话说到这份上,陈山便不再多言,只是心里那点疑窦,像颗石子投入深潭,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留下细微的涟漪。他默默地继续干活,只是搬运那几口有疑点的箱子时,手上加了小心,也暗暗记住了它们堆放的位置。

夜里巡更,他特意绕到仓库西墙,借着气死风灯昏暗的光,又仔细看了看那几口箱子。白日里的划痕和接缝异常,在晃动的光影下更加明显。他伸出手指,在那颜色略深的腻子上轻轻抠了一下,硬度似乎和周围的老腻子没什么区别,但总觉得……有点过于“新”了,像是匆忙补上去不久。

仓库里静悄悄的,只有老鼠在梁上窸窸窣窣跑过的细微声响。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落的狗吠。陈山站在那里,盯着那几口箱子,眉头慢慢锁紧。他走镖多年,深知商路险恶,除了明刀明枪的土匪,还有各种防不胜防的“内鬼”和“掉包”手段。孙先生是老人,按理说不会出大错,可这批货……

他又想起前几日,杨马头跟他喝酒时,趁着酒意漏出的几句话。

那是在镇东头老邱家的小酒馆里,几杯苞谷烧下肚,杨马头黑瘦的脸上泛起了红光,话也多了起来。

“……这世道,真他娘的是小鬼当家!”杨马头闷了一口酒,咂咂嘴,“你晓得不?上回咱们往青石坳送货,回来空马歇在镇外马店里,半夜里就有人摸过来,想往草料袋里塞东西。”

陈山心里一凛:“塞什么?”

“还能是啥?”杨马头冷笑,压低声音,“大烟土!薄薄几小块,用油纸包了,塞进牲口吃的豆饼缝里。要不是老子睡觉警醒,听见响动,这脏东西就糊在咱们马帮身上了!逮住那小子一问,你猜是哪边的人?”

陈山摇头。

“罗把总手下一个小喽啰!”杨马头把酒杯重重一顿,“说是有人给了钱,让栽赃。为啥?还不是看咱们‘瑞丰昌’近来生意不错,眼红了,想使绊子!幸亏发现得早,老子把那狗东西狠狠揍了一顿扔出去了,也没声张。声张出去,反倒说不清。”

杨马头看着陈山,眼神里有种同是江湖人的告诫:“陈兄弟,我看你是个实在人,才跟你说道这些。咱们东家人善,讲规矩,可这外头,多的是不规矩的。你如今在商号里,眼睛得放亮些,耳朵得竖起来。尤其是……那些看着跟你笑眯眯的,说不定背地里就揣着刀子。”

当时陈山只是默默点头,给杨马头又斟满了酒。现在想起这话,再结合仓库里这几口蹊跷的箱子,还有孙先生那看似合理却不容深究的解释,一股寒意顺着脊梁慢慢爬了上来。

这“瑞丰昌”,看着光鲜平稳,内里怕是已经开始渗水了。

接下来几天,陈山留了心。他不只是闷头干活,开始更多地观察。

他注意到,孙先生最近往外跑的次数多了些。有时说是去厘金局核对税单,有时说是去茶行会馆听消息,一去就是大半天。有两次,陈山在后门附近打扫,瞥见孙先生和镇上一个叫“胡三”的牙人低声说话。那胡三不是什么正经商人,专做些牵线搭桥、倒卖消息的营生,三教九流都认识些。两人说话时,孙先生的表情不像平日那么刻板,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最后胡三拍了拍孙先生的胳膊,孙先生则从袖子里摸出个小钱袋,飞快地塞了过去。

陈山垂下眼,继续挥动扫帚,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他还注意到,商号里一个叫赵四的年轻伙计,近来也有些神不守舍。赵四是负责前堂售货的,人挺机灵,嘴也甜,往常干活很卖力。可这几天,他时常对着货架发呆,客人叫几声才反应过来,算账也出了两次小差错,被周世安轻声说了两句,脸涨得通红,连连认错。有一次,陈山看见赵四躲在堆放杂物的后院角落,偷偷抹眼泪,手里好像还攥着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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