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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章 云波镇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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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云波镇的影子

半个月后,云波镇。

秋日的阳光总算有了几分力道,穿透滇西惯常的薄雾,洒在“瑞丰昌”商号后院的青石板地上,暖烘烘的。墙角的几盆菊花开了,黄的白的热热闹闹挤作一团,多少驱散了前些日子连绵秋雨带来的阴湿气。

陈山蹲在马厩旁边,手里拿着把半旧的鬃毛刷子,正给一匹枣红马刷毛。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但很稳,刷子贴着马身,顺着毛流一下一下地走,力道均匀。枣红马舒服地打着响鼻,偶尔甩一下尾巴。

左肩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结了深红色的硬痂,不再流脓。那日被抬到沙溪寨,昏睡了整整两天两夜,高烧得像块火炭,连喂药都只能撬开牙关灌进去。周世安请了寨子里懂草药的老阿公来看,又是敷药又是灌汤,苏映荷更是亲自守着,隔一阵子就换一次额头的湿布巾。都说这人怕是熬不过来了,可第三天清晨,他竟自己睁开了眼。

眼神空茫茫的,看了半天屋顶熏黑的椽子,才慢慢聚起一点光。看到守在旁边的苏映荷,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苏映荷只是点点头,端过一碗温着的米汤:“醒了就好。先喝点。”

他挣扎着想自己起来,被苏映荷轻轻按住:“莫动,伤口再崩开,前头的罪就白受了。” 她舀起一勺米汤,送到他嘴边。

陈山看着她,那目光复杂得很,有警惕,有茫然,还有一丝极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狼狈。但他终究还是张开了嘴,沉默地接受了这份喂食。

那之后,便是缓慢的恢复。能下地了,他便不肯再闲着。先是帮着扫扫地,收拾些零碎东西,动作有些虚浮,但绝不让自己空着手。周世安私下跟苏映荷说:“倒是个知趣的,晓得不能白吃饭。” 苏映荷没说什么,只是吩咐厨房,每日给他那碗饭底下,多埋两块肉。

回到云波镇“瑞丰昌”的本号后,陈山便主动接过了照料牲口和打扫后院这些最脏累的活计。他话少得出奇,除了必要的应答,几乎不开口。人也像一道影子,总是待在不起眼的角落,默默做事,做完便退开,尽量不引人注意。

只有那双眼睛,在不经意扫过四周时,会流露出与普通仆役截然不同的东西——那是经历过生死场面、长时间保持警惕的人才有的眼神,沉静,锐利,像蛰伏的兽。

此刻,他刷完了马,将刷子在水桶里涮了涮,挂回原处。直起身时,左肩的伤口被牵动,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随即恢复平静。目光习惯性地掠过马厩的食槽、水桶,又扫过堆放草料的棚子,最后落在通往前院的那道月亮门上。

前院隐约传来人声,是周世安在和什么人说话,语调平缓,带着商贾特有的圆融。

“……王掌柜,不是我不愿帮这个忙,实在是近来南路不太平,运力吃紧。您这批山货,量又大,值钱,万一有个闪失,我‘瑞丰昌’赔不起,也对不起您的信任。”

另一个声音有些急切:“周老板,您路子广,面子大,谁不晓得?价钱好商量嘛!实在是腾越那边催得急,过了这个节令,这批菌子、药材就不值钱啦!”

陈山收回目光,拎起水桶,去井边打水。他的耳朵却微微动了动,将前院的对话一字不漏地收了进去。这是多年行伍和走镖生涯养成的习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哪怕是最寻常的交谈,也可能藏着有用的讯息。

打满水,他提着桶往回走,经过厨房后窗时,听到里面两个帮佣的婆子在低声嚼舌根。

“啧啧,你说夫人也是心善,路上捡个来历不明的,还伤成那样,就不怕惹祸上身?” 这是张妈的声音,嗓门压得低,却掩不住那份好奇和担忧。

“谁说不是呢,” 另一个是帮厨的阿秀,“我听说啊,是枪伤!搞不好是逃兵,或者惹了仇家的……咱们老爷也是,就由着夫人。”

“老爷那是敬重夫人。再说了,你看那人,闷葫芦似的,干活倒是舍得力气。许是真走投无路了……”

陈山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像是根本没听见,提着水桶稳稳地走到马厩边,给水槽添上新鲜的水。

槽里的水激荡过后逐渐平静,水面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有头顶一小片被屋檐切割得四四方方的蓝天。

晌午过后,周世安出门去了镇上的茶行会馆。苏映荷在前头账房里看账本,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像下雨一样,清脆又密集。

陈山把后院彻底收拾利索,柴火劈好码齐,牲口喂饱饮足,工具各归各位。他站在院子当中,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因为连日劳作而磨出薄茧、但依旧沉稳有力的手。白吃白住的日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伤好了大半,该做点实实在在的事了。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朝着前院的账房走去。

账房的门半掩着,苏映荷正坐在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后面,一手翻着账册,一手拨着算盘。阳光从雕花窗棂透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边。她眉头微蹙,偶尔用指尖在某行数字上轻轻一点,沉吟片刻,再继续。

陈山在门口停下,没有立刻进去,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着。

苏映荷似乎察觉到有人,抬头看来,见是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放下手中的毛笔:“有事?”

“夫人,” 陈山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久未多言和伤病初愈的缘故,“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苏映荷点点头,等着他的下文。

“不能总闲着。” 陈山继续说,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青砖地上,“您和掌柜的救命之恩,我陈山记着。无以为报,只能卖把力气。往后,商号里有什么粗重活计,跑腿送信,或是……需要几分胆气的事情,您只管吩咐。”

他的话很朴实,甚至有些笨拙,没有太多华丽的承诺,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砸出来的,沉甸甸的。

苏映荷打量着他。这个男人依旧穿着商号里给粗使下人准备的靛蓝色粗布短打,洗得有些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穿在他身上,即便姿态恭敬,也掩不住那股子经风历雨沉淀下来的、松柏般的筋骨气。尤其是那眼神,平静之下,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定力,仿佛见惯了生死起伏,没什么能再让他轻易动容。

她忽然想起沙溪寨老阿公的话:“这后生……筋骨是打熬过的,伤成那样,底子还没散。不是一般人。”

“你以前,” 苏映荷开口,语气随意,像是闲聊,“是做什么营生的?”

陈山沉默了一下,答道:“走过镖,也在行伍里混过几年饭吃。”

“怪不得。” 苏映荷了然,难怪他对伤势的处理、对路途的艰险,有种异于常人的隐忍和认知。“走镖是辛苦饭,也是刀头饭。怎么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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