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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章 云波镇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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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不合规矩。” 陈山回答得极其简短,显然不愿多谈。

苏映荷也不再追问。乱世里,谁没点不愿提起的过往?她沉吟片刻,道:“既然你有心,也好。眼下商号里倒是缺个稳妥的人,帮着照看仓库,夜里巡更。日常押货送货,看情形也能搭把手。工钱嘛,比照柜上的伙计,吃住都在这里。你看如何?”

这安排,已然超出了对待寻常“捡来之人”的范畴,有了一份正式的雇佣意味,也给了相当的信任。

陈山抬起头,看了苏映荷一眼。那一眼很深,像是要确认什么。然后,他抱了抱拳,动作是江湖人的干脆利落:“谢夫人。陈山,一定尽心。”

从那天起,陈山便成了“瑞丰昌”半个护卫、半个杂役。他话依旧少,但眼睛和耳朵却更忙了。

他很快摸清了商号的格局。前面是三间门脸,敞亮气派,挂着“瑞丰昌”的黑底金字大匾,售卖茶叶、布匹、盐巴及各式山货。中间是个宽敞的天井,左右厢房是伙计住处和待客的茶室。后面便是他们居住的内院、厨房、仓库和马厩。仓库是重地,存放着价值较高的货物和账本副本,以前是周世安亲自管着钥匙,如今交给陈山夜里看守,白日里苏映荷或账房先生存取货物,他也在一旁帮手,从无差错。

他也开始跟着商队的马帮短途送货,主要是云波镇附近几个寨子。滇西山道崎岖,马帮是血脉。陈山很快发现,“瑞丰昌”的马帮不大,只有七八匹骡马,两个固定的赶马人,但规矩很严。马头姓杨,是个黑瘦精悍的中年汉子,话不多,眼神锐利如鹰,对骡马和货物极是爱惜。陈山话少肯干,遇到险峻路段,不用人吩咐,自然就去前头探路,或者在后面压阵,有他在,杨马头似乎也踏实些。

几次走下来,陈山对云波镇周遭的形势,也有了更清晰的感知。这镇子地处茶马古道的一条支线上,往西通腾越(腾冲),可出缅甸;往东连接大理、昆明。算是滇西一个不大不小的水陆码头,南来北往的商客、马帮、流民,甚至外国的探险家、传教士,都能见到踪影。镇上有官府的厘金局(税务局),有关卡,有驻防的绿营兵,但看上去都有些暮气沉沉,吃拿卡要倒是熟练。真正有势力的,是几家本地大商号,还有城外山上据说是前清某土司后裔的“罗把总”,手里有枪有人,名义上归官府管,实则自成一方。

“瑞丰昌”在镇上,口碑不错。周世安做生意公道,不短斤少两,不欺凌小贩,遇到荒年还会舍些粥米。苏映荷待下人也宽和,账目清楚,赏罚分明。这样的东家,在乱世里算是难得。可陈山冷眼瞧着,这“难得”背后,未必全是安稳。

一日,他跟杨马头从二十里外的青石坳收账回来,已是黄昏。镇口厘金局旁边,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几个穿着号褂子、懒洋洋的税丁,正拦着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盘查,那担子里似乎是些山鸡野味。

“就这么点东西,也要抽三成的税?官爷,行行好,家里等着换米下锅呢……”老汉苦苦哀求。

“少废话!规矩就是规矩!” 一个税丁不耐烦地推搡了他一把,老汉一个趔趄,担子里的山货撒了一地。

旁边围观的镇民脸上有愤懑,有麻木,却没人敢上前。

杨马头低低啐了一口,扯了扯缰绳,示意骡马加快步子,绕开那摊是非。“看见没?这世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他难得主动开口,声音闷闷的,“咱们商号,要不是老爷平时打点得勤,上下打点,光是这些‘小鬼’,就能扒掉三层皮。”

陈山默默看着那老汉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拾散落的山货,背影佝偻。他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赶马的鞭子,指节微微泛白。

又过了些日子,周世安似乎接了一笔不小的生意,连着几日都在前头客厅里会客。来的人形形色色,有穿着绸衫的商人,也有看着像山里来的头人,甚至有一次,陈山看到两个穿着打扮与本地人迥异、高鼻深目的人,在周世安的陪同下进了门,很快又被请进了内室密谈。门口的伙计私下嘀咕,说是洋行来的。

陈山照例在后院忙碌,劈柴,铡草,将晒干的药材分装。但他的耳朵,总是不由自主地捕捉着前院的动静。那些压低的交谈声,偶尔提高的语调,杯盏轻碰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隐隐的不安,像远处山峦后积蓄的闷雷。

这天夜里,该他值夜巡更。月色很好,清泠泠地铺满院子,将屋瓦、树影照得分明。他提着气死风灯,沿着既定的路线,慢慢走着。仓库、马厩、后门、墙角……每一处都仔细查看。走到通往前院的小门时,他听到那边厢房里还有说话声,是周世安和苏映荷。

“……腾越那边,催得紧。这笔买卖若是成了,抵得上大半年的流水。” 周世安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也有一丝兴奋。

“洋行的条件,会不会太苛刻?” 苏映荷的声音很清醒,“他们要的抽成太高,还要我们用商号担保下一批货的销路。世安,洋人的心思,我们摸不透,和官府牵扯又深……”

“我晓得,我晓得。” 周世安叹了口气,“可眼下,南路被罗把总的人看得紧,抽成比洋行还狠。往东去昆明的路,土匪闹得厉害。这笔生意风险是有,可利润也大,错过了,商号运转就更难了。镇上的‘庆丰源’‘宝昌号’,哪家不在找洋行搭线?我们不往前走,别人就挤上来了。”

沉默了片刻,苏映荷的声音再次响起,低而坚定:“那也得把契约条款咬死,不能留下糊涂账。咱们做生意,求的是细水长流,不是一锤子买卖。还有,送货的路线、人手,得反复掂量,万万不能出岔子。”

“这个自然,我明日再去找杨马头和老赵他们商议……”

陈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门边,继续他的巡更。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凉的石板地上,随着他的移动,沉默地变换着形状。

他想起白天在镇口看到的那一幕,想起杨马头的话,想起前几日那两个洋人审视货物时,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

这云波镇,表面看是滇西一个平静的、依着古老节奏生活的边陲小镇。可在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比那瘴气林子里的,只怕还要汹涌复杂得多。

“瑞丰昌”这条船,周世安和苏映荷想把它撑稳了,顺着旧河道走下去。可这河道,早已不是从前的河道了。风雨欲来,只是船上的人,或许还抱着几分侥幸,几分惯性的安稳。

巡完最后一圈,东方已现出鱼肚白。陈山回到仓库门口那间小小的值夜房,吹熄了灯,和衣靠在板铺上。他没有立刻睡着,只是在渐亮的晨光里,睁着眼睛,望着房梁上蛛网淡淡的轮廓。

肩上的伤处,又在隐隐作痛。这痛楚提醒着他,他是死过一回的人,是侥幸从乱局里逃出来的残躯。如今,阴差阳错,又上了另一条船。

这条船会驶向哪里?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下,他得守好这间仓库,看好这个院子。这是他对那份救命之恩,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报答。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镇子上开始有了人声,挑水夫的扁担吱呀声,早行商贩的吆喝声,远远近近的鸡鸣狗吠……寻常市镇的一天,又开始了。

陈山闭上眼,将这些声音摒除在外。脑海里,却莫名闪过苏映荷那双沉静的眼睛,还有周世安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色。

乱世的影子,已经悄无声息地,笼罩了这个看似寻常的商贾之家。而他这个意外闯入的“影子”,又能在这即将到来的风雨中,做些什么呢?

他没有答案。只是握紧了枕边那根硬木短棍——那是杨马头前几日给他的,说是夜里防身用。

棍身冰凉,硌着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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