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商道即世道
日子在提心吊胆和精打细算中,像澜沧江浑浊的江水,裹挟着泥沙,艰难地往前淌。转眼,竟也过去了大半年。云波镇上的银杏叶黄了又落,如今已是民国二年的初春,可空气里那股子惶惶不安的气息,却像山间终年不散的薄雾,从未真正散去。
“瑞丰昌”的招牌依旧挂着,门面每日也按时打开,只是生意越发清淡了。大宗的、利厚的买卖几乎绝迹,只剩下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的零碎生意,勉强维持着铺面不空,也维系着留在商号里那十几口人的嚼谷。镇上的人提起“瑞丰昌”,多是叹一口气,说一声“周家寡妇不易”,转头却还是绕开这“是非之地”,生怕沾了晦气或麻烦。
苏映荷彻底变了个人。她身上再也找不到一丝从前那个温婉主母的影子。短发长了些,被她用最普通的发卡别在耳后,露出清瘦但线条清晰的脸庞。常年穿着素色或深色的窄袖上衣和长裤,腰身束得紧紧的,方便行动。她说话做事越发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硬气。白天,她要么在柜台后亲自招呼所剩无几的熟客,要么和账房老葛头核对那些令人头疼的账目,应付各种名目的摊派和旧债;晚上,她房里的灯总要亮到很晚,有时是看账,有时是翻阅那些不知从哪里来的、边角卷起的书册和油印纸张。
陈山依旧是那道影子,只是这道影子如今更沉默,也更锐利。他包揽了所有需要力气和警惕的活计,守夜,巡更,搬运所剩不多的货物,偶尔也替苏映荷跑腿,去镇上或附近寨子收些零散账目。他走路无声,眼神却像淬过火的刀子,不经意扫过,总能让人心里一凛。有他在,“瑞丰昌”这块人人都想咬一口的“肥肉”,才始终没被明火执仗地抢了去。
但暗地里的刁难和觊觎,从未停止。罗把总那边自周世安死后,倒没再明目张胆打上门,但“瑞丰昌”的货物想出镇,关卡上的刁难和“抽水”比别家足足多了三成。往日有些往来的商号,如今见了“瑞丰昌”的人,也多是客气而疏远地点头,生怕惹上罗把总那尊恶神。苏映荷不得不将生意越收越紧,更多依靠杨马头那些信得过的老关系和山里寨子零散的以物易物,勉强维持着商号的脉搏。
这天晌午,镇子上空飘着牛毛细雨,青石板路湿滑得反光。陈山从后门进来,摘下滴水的斗笠,正好看见苏映荷送一个客人出来。那客人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腋下夹着把油纸伞,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觉身形瘦高,脚步很快,对苏映荷匆匆一拱手,便闪身出了门,很快消失在蒙蒙雨帘里。
不是镇上的熟面孔。陈山心里掠过一丝警觉。他认得那人离开时,袖口不经意露出的一截手腕,皮肤白皙,不像是常做粗活或跑山路的。近几个月,这样装扮、这样行色匆匆来找苏映荷的“生客”,已经是第三个了。
苏映荷站在门口,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怔了一瞬,才转身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有些微的血丝,透露着疲惫。
“夫人,”陈山走过去,低声问,“后头那批山货,杨马头问什么时候送去青石坳?那边催了两次了。”
苏映荷揉了揉眉心:“明天吧。你跟着去,路上小心。听说最近往南路不太平,有散兵游勇。”她顿了顿,又道,“送完货,绕去一趟核桃箐,找阿普头人,就说我说的,上次换给他的盐巴,若有剩下的,我想再换点他们的火麻和干菌子,价钱……好商量。”
陈山点头应下。这些绕过正常商路、直接与山里寨子头人交易的活儿,如今越来越多。利润薄,风险大,但能避开官卡和罗把总的盘剥,也能换到一些城里紧俏的山货,勉强周转。苏映荷似乎很擅长此道,总能找到那些愿意与她这个“寡妇当家”做生意的、相对朴实的山民头人。
他转身要走,苏映荷忽然叫住他:“陈山。”
陈山回头。
苏映荷看着他,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她身后织成一片透明的帘子。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你说……这做生意,是不是就跟走山路一样?明面上的大路,看着平坦,却处处是关卡陷阱;反倒是那些没人走的羊肠小道,虽然难行,有时候却能通到想去的地方?”
陈山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道:“夫人说的是。走镖的也常说,大道有大道的好,小路有小路的活法。关键看……路的那头是什么,值不值得走。”
苏映荷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赞同,又像是更深的思索。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
陈山退下。他隐约觉得,苏映荷话里似乎不止是说生意。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陈山值夜。商号里一片寂静,只有后院的蝈蝈在不知疲倦地叫着。他巡到靠近后巷的围墙边时,耳朵敏锐地捕捉到墙外极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还有衣物摩擦墙壁的窸窣声。
不是寻常夜行人。他立刻警觉,悄无声息地贴到墙根阴影里,手握住了后腰别的短棍。
咳嗽声更近了,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接着,墙头上冒出半个黑影,似乎想翻进来,却力气不济,手臂一滑,竟直接摔进了院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和痛苦的闷哼。
陈山如猎豹般窜出,短棍抵住那人的咽喉,另一只手迅速捂住对方的嘴,动作一气呵成。触手处,那人身上的衣服湿漉漉的,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汗味。是个男人,身材瘦削,正在他手下无力地挣扎。
“别出声。”陈山压低声音,带着杀气,“谁?”
那人挣扎了一下,似乎听出了陈山的声音,艰难地抬起手,比划了一个奇怪的手势——三根手指蜷起,食指和中指并拢伸直。
陈山瞳孔微缩。这个手势……他以前走镖时,在极少数江湖朋友那里见过,是某种表示“同道求助”的暗号,但又不完全是江湖路数。他松开了捂嘴的手,但短棍依旧抵着对方。
那人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声音虚弱:“兄……兄弟,找……苏映荷……周夫人……救命……”
陈山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对方的脸。很年轻,不会超过二十五岁,脸上有污泥和血渍,但眉眼间有股书卷气,此刻因为疼痛和失血而扭曲着。他的腹部,一片深色的濡湿正在迅速扩大。
没有更多犹豫,陈山一把将他拖起,半扶半抱,迅速移向苏映荷居住的内院小门。他叩门的方式很特别,三长两短。
门几乎立刻开了。苏映荷披着外衣站在门内,手里端着一盏小油灯。看到陈山扶着的血人,她脸色一变,却没有惊呼,侧身让开:“快进来!”
陈山将人扶进苏映荷日常起居的外间,平放在一张竹榻上。灯光下,那年轻人伤得更清晰了,腹部有个明显的刀口,还在渗血,脸色白得像纸,气息微弱。
苏映荷迅速检查了伤口,眉头紧锁:“伤得不轻,要立刻止血上药。”她看向陈山,“去我屋里,左边柜子最下层,有个黑木匣子,拿来。动静小点。”
陈山很快取来木匣。苏映荷打开,里面是齐全的金疮药、纱布、剪刀、针线,甚至还有一小瓶似乎是用来消毒的烧酒。她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伤势,动作虽不如郎中娴熟,却异常冷静沉稳。清洗伤口,洒上厚厚的药粉,用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年轻人痛得浑身颤抖,牙关紧咬,冷汗直流,却硬是一声没吭。
处理完伤口,苏映荷又让陈山去厨房弄了点温水和米汤来,慢慢喂那年轻人喝下。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年轻人的气息总算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清明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