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谢夫人……”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苏映荷按住他,目光锐利,“你是何人?怎么受的伤?为何来此?”
年轻人喘息着,看了一眼旁边的陈山,有些迟疑。
苏映荷道:“他是我的人,但说无妨。”
年轻人这才低声道:“在下姓秦,单名一个朗字。是……省城师范学堂的学生。月前随几位师长同学,往滇西宣讲……共和道理,遭官府……哦不,是遭本地土豪勾结旧吏追捕。我与同伴失散,途中被他们的人所伤……有位姓赵的先生,说若是……若是走投无路,可来云波镇‘瑞丰昌’,寻一位苏夫人……”
姓赵的先生?陈山心中一动,想起大半年前那个送书的学生模样的年轻人。
苏映荷脸色平静,似乎并不意外。她看着秦朗:“赵先生……可还安好?”
秦朗眼神一黯:“赵先生他……在腾越被捕了。我就是为了送他藏起来的……一些东西,才被盯上的。”他声音低下去,带着悲愤,“他们……根本不管什么民国约法,还是那一套,抓人,杀人……”
苏映荷沉默了片刻,道:“你安心在此养伤。我这里……暂时还算安全。”她转向陈山,“今夜你守在这里。明早,我去弄点对症的草药回来。”
陈山点头。他看着苏映荷冷静地收拾染血的布条和工具,又给秦朗盖好薄被,然后吹熄了灯,只留一盏小灯在远处墙角,便退回了内室。整个过程,她没有丝毫慌乱,仿佛处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务。
陈山坐在外间的阴影里,守着竹榻上渐渐睡去的秦朗,听着窗外细微的雨声。心中那模糊的猜测,渐渐清晰起来。夫人她……不只是在艰难守业,她还在暗中做着一些更危险、也似乎与她“商贾主母”身份毫不相干的事情。她接触的那些“生客”,她房间里那些越积越多的“书册”,还有今夜这个受伤的学生……
他想起苏映荷那晚的问题:“这做生意,是不是就跟走山路一样?”
或许,她早已不只是在走“瑞丰昌”生意这条山路了。她在摸索另一条更隐秘、也更艰险的路。
秦朗在“瑞丰昌”后院的柴房隔间里藏了七八日。苏映荷对外只说娘家来了个远房表弟,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不见外客。她亲自调配汤药,让张妈悄悄煎了送去。陈山则负责暗中警戒,确保无人察觉。
秦朗年轻,身体底子好,加上苏映荷用药得当,伤口愈合得很快。能下地后,他便时常低声与苏映荷交谈。陈山守在外面,断断续续能听到一些词句:“孙先生”、“革命”、“共和真谛”、“民众唤醒”、“袁氏窃国”……都是些他半懂不懂,却隐隐觉得惊心动魄的词语。苏映荷听得很专注,很少插话,只在关键处问上一两句,目光越来越亮。
秦朗有时也会注意到门外沉默如山的陈山,目光中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苏映荷只是简单地说:“他是自己人。”
一日,秦朗伤势已无大碍,提出要离开。苏映荷没有多留,只递给他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些干粮、药品和一小卷用油纸包好的银元。
“夫人大恩,秦朗没齿难忘。”秦朗深深一揖,神情郑重,“您与其他商贾不同。您明白,这世道,小修小补无济于事,非得涤荡乾坤,方能真正安生做买卖,过日子。”
苏映荷淡淡道:“我一个妇人,不懂那么多大道理。只是觉得,让人活得不像人,让好人不得好报的世道,总归是错的。你们做的事……难,但或许是对的。”
秦朗眼睛一亮,还想说什么,苏映荷摆摆手:“路上小心。若有……若有赵先生的消息,方便的话,托人带个话。”
送走秦朗后,苏映荷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春雨绵绵,打在院中的芭蕉叶上,沙沙作响。陈山默默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忽然,苏映荷轻声开口,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以前,总觉得把账目理清,把生意做好,待人和善,就能守得住这个家,这份业。现在才明白,商道再通,也抵不过世道崩坏。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她转过身,看着陈山,眼神清澈而坚定:“陈山,你说,要是这国家好了,世道正了,是不是像你我这样的人,像‘瑞丰昌’这样的铺子,才能真正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陈山看着她在细雨微光中显得格外清瘦却挺拔的身影,心中那股模糊的热流再次涌动。他想起惨死的周世安,想起罗把总那张丑恶的嘴脸,想起这大半年来看见的种种不公和苦难。
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
“夫人说的是。”
“这世道,是得变变了。”
苏映荷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良久,极轻地吐出一句话:
“那就看看,他们能不能……真的变出一个不一样的世道来。”
雨丝无声飘洒,浸润着滇西初春干涸的土地。陈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沉默中悄然改变。夫人脚下的路,和他要守护的方向,都已不再局限于这座风雨飘摇的宅院和那块日渐蒙尘的“瑞丰昌”匾额。
一条更宏大、也更险峻的“商道”——或者该叫“世道”——正在他们面前,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