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松开手，拍拍男生的衣服，抱着胸前的相机，叮嘱对方，“那下次拍。”

林南延冷着一张脸系上自己被解开的衣领，转身向陈衡走去。

陈旭没有凑热闹，看到地上人的第一眼，急忙上前扶人。

醉酒的人体重量要比往日数倍沉，陈衡又是个大体格，他扶着他，一下没起来险些跌在地上。

正着急间，手中压力顿减，他抬头看去，是弟弟的同学。

白皙的脸颊上不由露出笑容，“不好意思啊，我力气有点小。”

林南延看了他一眼，不知怎地想起了白日里撞见的王华沺。

明明是两张不同的面孔，却在某一瞬间有着惊人的相似性。

林南延的目光下落，落到男生几近没有血色露着紫色筋脉的手背，他垂眸，掩下眼里的深思。

“没事。”他淡淡道，手中用力，将男生的重心往自己这边下压。

张悦萱小跑几步，将魔方塞进口袋，上前替代林南延，“我来。”

林南延看着出现在眼前依稀熟悉的面容，“这是...？”

陈旭把陈衡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闻言回道：“张悦萱，我的朋友。”

“我们打了车，就在附近，谢谢你啊，同学。”

两人搀扶着陈衡走远，林南延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是那个在公园里带着陌陌出现的女生。

当天陈旭也露过面，所以那天，陈旭是和张悦萱相互约着一起去的公园？

陈衡、陈旭、张悦萱同在公园，是巧合吗？

还是，跟踪？

“唔——”

听见背后女孩的动静，林南延转身就看到她将酒瓶颠倒，空荡荡的唯有一滴最后的酒液滴在桌面上印出褐色浪花。

见他看她，她随手扔开酒瓶，摩挲着手里的相机傻笑。

林南延：......

大步跨出，他伸手要拿走相机，姜晴机智地躲避，“我...我的。”

“你的，没人和你抢。”林南延无奈叹口气，蹲下，拉直女孩的手臂，从中间钻进去。

姜晴只觉得眼前一花，和她的宝贝相机中间就闪现了一个碍眼的狗头。

她伸手去推，没推动，气得她狠狠抓了两把。

林南延顶着一头乱发，将女孩的胳膊挂在自己的脖子上，直起腰，顷刻间就把女孩背在了背上。

他走得很稳，一点也没颠簸到背上的人。

姜晴大脑晕眩，闹腾了一会儿发现还是赶不走眼前的狗头后，她放弃了，泄力地趴在男生的肩膀上，闻着身下隐隐约约传来的清爽味道，昏昏欲睡。

林南延耸肩，“姜姜，别睡。”

“唔——知道了。”

林南延问：“喝那么多还难受吗？要不要吃点其他的东西？”

“唔——”

背上的人许久没有动静，就在他以为女孩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却忽然察觉到了脖子处那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流淌而下。

林南延浑身僵硬，是眼泪。

滚烫又冰凉的眼泪。

延续了一天的眼泪。

林南延很难形容自己心里的感觉，他原本觉得姜姜其实没有那么在乎他的感情。

姜姜每天都很开心，身边有那么多朋友，他是其中一个，一个特殊又不那么特殊的人。

只是因为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时间太长，又因为姜姜耿耿于怀那不告而别的九年，才让他们之间的感情变得连姜姜自己都会混淆。

所以她才会说出那句，我不知道。

但没关系，只要姜姜安好，只要她能不受到伤害，他就一定能压抑住自己的感情，作为哥哥守护她。

可是，现在，当姜姜的泪水一滴一滴灼烧他心尖，林南延没有那么确信了。

如果...如果...

不是单纯的占有欲呢？

如果姜姜真的怀着满腔的真心把他当做异性来喜欢的话...

“姜...姜姜，你喜...”林南延艰涩开口，指尖不由攥紧。

“我记得的。”姜晴忽然呓语，手指用力抓紧身下的人。

“记得...什么？”林南延的嗓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醒了一个梦。

姜晴睁开眼，迷茫地看着前方，世界在她眼里亮起星光。

她着迷似地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

“姥爷去世的那天，我记得的。”

林南延脚步微顿，飘浮的思绪也随着女孩的话回到了过去。

天很蓝，太阳很耀眼，万物热烈生长的夏日里，姜家空荡荡的。

他去找姜姜玩，找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地方却怎么也找不到。

后来，是爸爸带着他进了乡下挂满白布的王家。

转过挡住视线的栅栏，他看到，姜姜跪在灵前，脸上呆呆的，不哭也不闹。

小南延跑过去，姜姜仰头，像是第一次见他那样看着他。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本能地跪下抱着她，笨拙地学着王姨往日的姿态拍她的背。

小姜晴大颗大颗眼泪涌出，打湿了他胸前系着的白布条。

风吹过，雪白的纸钱洒满天，震天响的喇叭哭嚎着。

后来，小南延才知道，姜姜没有姥爷了。

每年夏天都会出现在姜家门口的那个老人，下一个夏日，不会来了。

“姥爷被拉去火化，我也记得的。”姜晴喃喃。

她记得那被拉回来的一堆森森白骨。

记得那骨头上遍布的黑色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