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边缘,一抹顽固的淡红色UI,像锈蚀的刻度钉死在视网膜上:【理智值:41/100(低位波动)】。
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细碎的磕碰声在过分安静的卧室里格外刺耳。胃里翻搅着虚无,尖锐的耳鸣持续不断,偶尔会扭曲成模糊的低语,仿佛有人在隔壁房间喃喃。墙壁上那片潮湿霉斑的轮廓,在她涣散的视线里开始蠕动,延展出不可名状的、触须般的阴影。
最后一粒“理智缓释剂”的药效正在消退。她需要药。现在就要。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痛感对抗崩溃。颤抖的手摸索着抓过那个屏幕布满裂痕的旧终端,指纹解锁好几次因为脱力而失败。
……
便利店的自动门在身后合上,机械的“谢谢光临”像一句讽刺。夜风卷着寒意扑来,洛汀哑把脸埋进围巾,抱紧了怀里装着一些饭团的纸袋——月底了,补助卡里还剩一点额度,不花就浪费了。算算日子,还可以当5天的早晚饭。
她居住的街区是城市巨大躯体上一块坏死的腐肉。远处科技塔楼闪烁着无菌的冷光,而这里,裸露的管道像扭曲的黑色血管在外墙攀爬,滴淌着不明液体。空气里混杂着劣质机油的腻味、腐烂垃圾的酸臭和廉价能量棒过甜的香精。
回家的路要穿过几条被城市遗忘的窄巷。
刚过路口,一个头发油腻的男人对着手腕上的通讯器咆哮,用力踹了一脚旁边堆积如山的废弃义体零件:
“……第三视界研究所的专线他妈的根本打不通!我儿子的机械肝被那些脏东西搞的吵了一整晚!你们他妈的到底管不管?!”
隔壁窗台,一个裹着毯子的老太太神经质地指着对面楼顶:
“来了没?来了没?那个黑影还在招手啊!都三天了!你们眼睛都瞎了吗?!”
没有人抬头。人们麻木地穿行在狭窄的过道里。
洛汀哑加快了脚步。她能听懂那种浸透骨髓的绝望——那种求救无门、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或家人滑向深渊的绝望。
她绝不能是书上写的那种永生者。每一个被发现的永生者最终都“自愿”为科学贡献了一切,然后彻底消失。她伤口快速的愈合,对疼痛的异常迟钝,还有那些光怪陆离的梦……都必须只是“病”。是病,就能治,就有药,就能……勉强地把这具躯壳再拖行一段日子。
拐进自己住的那条街,人声渐渐远了。
这条路她走了六年。从爸妈走后,就一直走。
路过楼下时,她抬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窗户黑着。郝奶奶大概又会给自己送一份晚饭。
这条街越来越安静了。年轻人都搬走了,剩下的不是老人就是像她这样走不掉的。
走不掉的——因为这房子是爸妈留下的。
巷子里的光线愈发昏暗,只有几盏频闪的老旧路灯投下惨白的光斑。腐臭和劣质香精的味道在这里纠缠得更加浓烈。
她猛地停下脚步,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巷子中间,一个东西正背对着她。
它极其瘦长,像一截被拉长、扭曲的人形阴影。肩膀微微耸动,发出一种湿漉漉的吮吸声,仿佛在咀嚼着地上的什么。
是【都市低语】。第三视界研究所热线里警告过的异常实体——不要对视,不要惊动,尽可能缓慢地离开……
洛汀哑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她试图一点点向后挪,鞋底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在此刻如同惊雷。
但吮吸声停止了。
它没有回头,但整个身体开始极其缓慢地、一帧一帧地……转向她。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令人牙酸的、仿佛关节错位的细微摩擦声。
恐惧像冰水浇透全身。UI疯狂闪烁,红色加深:【理智值:30/100(危险震荡)】。胃里翻江倒海,耳鸣尖锐得刺破鼓膜。
它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那团凝固的、不祥的黑暗即将正面朝向她——
就在那东西几乎要完全转过来的刹那!
“嗒。”
一声清脆的、金属开合的轻响,从巷口传来。
一道幽蓝色的火苗,在浓郁的黑暗中突兀地亮起,稳定地燃烧着,映照出持着它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在蓝火下异常苍白。
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个几乎要完成转身的黑影,猛地僵住。
下一秒,它像是被无形之力烫伤,发出一声短暂、尖锐的嘶鸣,形体剧烈颤抖、坍缩,最终“噗”地一声轻响,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那股淡淡的焦糊异味,以及……原地留下的一枚指甲盖大小、封装在透明塑料壳内的胶囊。那胶囊本身,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克莱因蓝。
幽蓝的火苗熄灭了。
巷口阴影里,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倚着墙,收起了打火机。灰白渐变的发色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有些不真实。他没有看向巷内,只是低头整理了下袖口,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随即,他转身,迈着悠闲的步子,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另一端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快得仿佛只是幻觉。
洛汀哑僵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猛地喘过气来,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透。她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巷子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传来的模糊城市噪音。她刚才一直死死低着头,紧盯着那怪物的方向,根本没敢,也没机会去看巷口是否有人。
她犹豫了一下,心脏仍在狂跳。最终,她还是颤抖着,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捡起了那枚封装在塑料壳里的蓝色胶囊。
塑料壳触手冰凉,但里面那颗克莱因蓝的胶囊,却仿佛在隐隐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幽香。那味道直接钻入她的脑海,牵动着灵魂深处某种本能的渴望,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甚至想立刻捏碎外壳将它吞下去。
这感觉让她悚然一惊。
她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将胶囊塞进口袋,不能看,不能想。
她不再停留,几乎是跑着冲回了出租屋。
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早坏了,没人修。她跌跌撞撞往上爬,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腿软得几乎撑不住身体。
五楼。
到了。
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邻居郝奶奶留的饭,保鲜膜封着,里面是今晚的菜。
洛汀哑一把抓过袋子,钥匙抖了好几下才插进锁孔。
门开了。她撞进去,反手摔上门,“砰”的一声闷响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反锁。再反锁一遍。
然后,她终于撑不住了。
背靠着门板,整个人滑坐下去。膝盖蜷起来,脸埋进去,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要把肺咳出来。
过了很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半小时——喘息才渐渐平息。
她抬起头,后背还贴着冰凉的门板。
手里还攥着那个塑料袋。保鲜膜里,米饭压得整整齐齐,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是炒青菜。奶奶的字条贴在保鲜膜上,字歪歪扭扭的:
“趁热吃。别总饿着。”
洛汀哑盯着那张字条看了几秒。
然后撕开保鲜膜,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
饭已经凉了。但她还是吃完了。
吃完才想起来,今天郝奶奶应该又出门了——她女儿难得回来看她。
她把饭盒洗干净,放在门口,等明天郝奶奶自己来取。
————
时间不早了。
她撑着墙站起来,走到床边,脱掉外套,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