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极致的甜蜜和被人群见证的幸福感达到顶点的瞬间一个冰冷尖锐的念头，像潜伏许久的毒蛇，猛地窜出，咬了她的心脏一口——
他死了啊。
那个躺在雪地里，胸口被镰刀刺穿，身下蔓延开大片诡异蓝色的牧野。那个在她眼中逐渐冰冷、失去生息的牧野。
这个画面如此清晰，与眼前这个深情吟唱、鲜活温暖的男人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
洛汀哑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她抬手触碰锁骨间的蓝宝石，想确认这温暖是否真实。
歌声停了。
牧野几乎是在她身体僵住、手指触碰项链的同一时刻就察觉到了异样。他放下吉他，快步回到她身边，温暖的掌心覆上她冰凉的手背，指尖看似无意地擦过了那枚宝石。
“哑哑？”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手怎么这么凉？不舒服吗？”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和项链之间做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巡弋。
洛汀哑猛地回过神，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有点被你的歌声感动到了。”她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惊惶。
牧野凝视了她几秒，那双克莱因蓝眼睛像最精密的传感器，捕捉着她每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最终，他没有追问，只是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柔声道：“那我们回家？”
回到家，那种被强行压下去的不真实感和寒意，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潮湿角落里滋生的霉菌，在她心底悄悄蔓延、扩张。牧野似乎一切如常，甚至比平时更加体贴入微。他亲自去浴室给她放好了温度恰好的热水，滴入她喜欢的、具有安神效果的薰衣草精油，又为她热了一杯牛奶，看着她喝下。
然而，当洛汀哑泡完澡，带着一身氤氲的水汽和精油的芬芳，穿着舒适柔软的丝质睡衣，躺在那张巨大而柔软的、如同云朵般的床上时，白天的画面和那个冰冷尖锐的念头，开始不受控制地轮番轰炸她试图平静下来的大脑。幸福的画面与死亡的记忆碎片交织、碰撞，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拿过了放在床头柜上的个人终端。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发颤，她深吸一口气，点亮屏幕，打开了新闻搜索引擎。她输入了“牧野”、“死亡”、“雪地谋杀”、“永夜疗养中心周边事件”……各种她能想到的、或直接或迂回的关键词。
屏幕闪烁，跳出来的结果要么是与他们毫不相干的社会新闻，要么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商业报道。关于那场发生在偏僻别墅的、“震惊上层社会的凶杀案”，竟然连一个字的相关报道都找不到。
这不可能。
洛汀哑清楚地记得，在她被白鸦医生“治疗”期间，在她精神尚且清醒的间隙，她曾无数次用颤抖的手搜索过同样的关键词。那时，明明还有零星的、语焉不详的报道，暗示着一位背景深厚的年轻才俊的陨落，尽管那些报道很快就会消失，但至少证明它曾发生过。
而现在，连那些幽灵般的痕迹都被彻底抹除了，干净得仿佛牧野的死亡，连同她记忆中那些曾存在过的新闻，都只是一场发生在她一个人身上的、被精心编排过的逼真噩梦。
她不死心，换了好几个搜索平台，甚至尝试进入一些灰色的信息渠道，结果依旧是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浴室的水声停了。没过多久，带着一身清爽水汽的牧野走了出来。他只围着一条浴巾，露出线条流畅的上半身，那些曾经在她面前展现过的、非人的机械结构此刻完美地隐藏着，看起来与任何一个英俊强大的男人无异。
他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俯身，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笼罩在他的气息之下。温热的水滴从他微湿的发梢滴落，落在她的脸颊上。
“在找什么？”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沐浴后的松弛和一种危险的温柔。
洛汀哑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地锁定了终端屏幕，将它反扣在胸口。“没……没什么，随便看看。”
牧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蓝色的眼睛在卧室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深邃而难以捉摸。他没有追问终端的事，只是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
“别怕。”他低声说，温热的吐息拂过她的耳廓，“所有的事情，我都会处理好。”
他的指尖顺着她的脸颊滑到脖颈，在那条从未摘下的项链金属链坠上流连了片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我不会再离开你。”他吻了吻她的额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宇宙真理，“永远不会。”
洛汀哑闭上了眼睛，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和强有力的心跳。这份安全感如此真实，如此令人沉溺。那枚贴着她皮肤的蓝宝石，在黑暗中仿佛也在随着他的脉搏微微震动，像一颗外置的、属于他的心脏，在她胸口跳动。
可为什么，在这份安全的最深处，这股由功能性项链和被抹杀的新闻共同构成的寒意，却像一枚深埋在骨髓里的冰针，随着他每一次的拥抱、随着宝石每一次的微震，更深刻地刺痛着她呢？
她伸出手，环抱住他精瘦的腰身，将脸深深埋在他还带着湿润水汽的颈窝里，像一个在暴风雪中终于找到庇护所的孩子，用尽全力汲取着那看似无穷无尽的热源。
然而，在牧野看不见的角度，她的眼睛在黑暗中茫然地睁着，里面没有一丝睡意。那台终端，依旧被她紧紧地、几乎是防御性地攥在手心里，屏幕紧贴着胸口——紧贴着那枚冰冷宝石——剧烈心跳的位置。项圈变成了宝石，囚禁变成了守护，死亡变成了不能提及的禁忌。完美得像另一个陷阱。这份清醒，在她沉溺的幸福中，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里，是那片雪地，是他胸口的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