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荆棘”巨大的单向玻璃幕墙，在地板上投下冰冷的光斑。洛汀哑醒了，意识回笼的瞬间，昨晚的一切如同潮水般涌回。

她没有立刻动，只是侧过头，看着身边仍在沉睡的牧野。晨光勾勒着他安静的侧脸，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这张脸，曾是她绝望世界里唯一的光。此刻，那光里却掺进了怀疑的影子。

观察开始。

他昨晚说爱她，是真的吗？

他睫毛颤动，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精准地映出她的身影。

“早，哑哑。”声音沙哑，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柔软。他伸出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想将她揽入怀中。

洛汀哑的身体顿了一下。在他的手臂完全环住她之前，她坐起身，避开了。

“我……喉咙有点干。”她没看他，声音有点飘。

牧野的手臂在空中停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撑着身子坐起来，眼神里是熟悉的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的无奈。“我去给你倒水。”

“不用！”她拒绝得太快，自己都愣了一下，放缓语气，“我自己去。”

她逃也似地走进厨房。水流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回响。她端着水杯，看着水面微微晃动。昨晚他哭的时候，眼泪滴在她手上，是温热的。眼泪，该是温热的吗？还是说，他演技足够好？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牧野走近，从后面轻轻拥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这个姿势让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听见他平稳的心跳。

他的拥抱力度恰到好处，既带着占有欲，又不会让她不适。

太完美了。这些是表演吗？

“在想什么？”他的呼吸拂过她耳畔，温热。

在想你的眼泪是不是真的。在想你说“爱你”的时候，心里是不是在计算我的细胞。在想我是不是个彻头彻尾的、被你玩弄于股掌的傻瓜。

“没什么，”她把水杯放在台面上，冰凉的大理石触感让她指尖一颤，“有点没睡好。”

牧野转过她的身体，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抚过她眼下的淡青。“对不起，”他低声说，眼神里满是疼惜，“昨晚……吓到你了。是我不好，我不该那么失控。”他的指腹温热，带着薄茧，触感真实得让她想哭。

看，多完美。懊悔、心疼、自责，所有该有的情绪，他都有。表演得天衣无缝。

“你……”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出自己苍白不安的脸，“你昨天说的话……都是真的吗？”问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这太蠢了。骗子怎么会承认自己在撒谎？

牧野没有立刻回答。他深深地看着她，那眼神复杂得像深夜的海，有痛楚，有挣扎，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偏执的坚定。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

“哑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震颤，像在压抑什么，“有些话，我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恶心，觉得卑劣。但我控制不住。我不能想象没有你的世界。这或许很自私，很扭曲，但我对你的感情……它就在这里。”

他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心脏沉稳有力的搏动。

“它跳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叫嚣着你的名字。这不是程序，不是任务，”他的声音更哑了，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绝望的戾气，“这是我灵魂里……唯一无法被逻辑解析的乱码。你满意这个答案吗？”

灵魂？乱码？他用了这样的词。洛汀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在试图用真实的，描述一种他或许自己都无法定义的东西。这份努力，这份挣扎，是真的吗？还是更高明的剧本？

她忽然很想抱他。但她忍住了。

她挣脱他的手，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料理台上，胸口起伏。“如果……如果我跟别人走了。”她听见自己声音在抖，“你会怎么办？你会……放我走吗？”

牧野看着她，眼神平静。

“是凌玥告诉你的吧。”

洛汀哑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回答，但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觉得她真的在意你吗？”他问，“还是只想从你这里得到扳倒永夜的线索？”

他顿了顿。

“难道有我关心你多吗？”

洛汀哑愣住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你不会走的，哑哑。”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却比任何怒吼都更有压迫感，“你知道外面是什么。是无数想把你拆开研究的人。凌玥给的那些‘证据’，也许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诱饵。”

他向前一步，阴影笼罩下来。

“只有在我这里，”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颈间那条他送的项链，冰凉的宝石贴着她的皮肤，“你才是安全的，完整的。我或许用了错误的方式，但我从未想过伤害你……真正的你。而他们，”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只想利用你，或者，毁掉你。”

他的话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她的脚踝。恐惧，对未知的恐惧，被他精准地放大。是啊，凌玥就真的可信吗？那份“拯救”，是不是只是把她从一个已知的笼子，送进另一个未知的、可能更残酷的实验室？至少在这里，痛苦是熟悉的，而牧野……他至少承诺过“保护”，并且到目前为止，他确实在“保护”她不受外界的侵害。

对啊，如果我真的走了，他会疯的。没有我，他怎么办？

整个白天，她都处于一种恍惚的观察状态。牧野的一切行为都无懈可击。他提议去她喜欢的画展，耐心陪她看那些沉闷的老电影，在她走神时轻轻捏她的手心。午餐时，他细心剔掉鱼刺，把最嫩的部分夹到她碗里。他记得她所有细微的喜好，说话时眼神专注，偶尔的触碰带着克制的温柔。

这一切，都像是“爱”的样子。

可越是这样，洛汀哑越是感到一种冰冷的割裂。她像隔着玻璃在看一场完美的戏剧，演员投入，剧情动人，但她触摸不到温度。她不断地问自己：这是真的吗？他的心里究竟有没有我？

傍晚，他坐在沙发上看一份电子简报，侧脸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有些模糊。洛汀哑走过去，挨着他坐下，没有像往常一样靠进他怀里，只是静静地坐着。

牧野放下简报，很自然地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带向自己。

她没有抗拒，顺从地靠过去，额头抵着他的肩膀。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冷冽的气息。她闭上眼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沉默了很久。

“牧野。”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什么时候爱上我的？”她问。

牧野沉默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