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叫她。不是白鸦。是另一个人的声音。更年轻,更危险。
她浑身发抖,那些画面太真实了。
“这是你的记忆。”老鬼的声音变得清晰,“不是梦。”
洛汀哑站在黑暗里。手里还握着那把餐刀。
“醒了吗?”她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她躺在床上。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楼下有声音,锅铲碰铁锅的脆响,抽油烟机的低鸣。
“汀哑!下来吃饭!”
妈妈的声音。
洛汀哑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睡衣,旧的那件。手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课外书,书签夹在第87页。
她的心脏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熟悉了。
她下了楼。厨房里热气腾腾。妈妈围着碎花围裙,正在煎鱼。爸爸坐在餐桌边看报纸,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
“今天起得早。”
“嗯。”
她坐下来。鱼是黄油煎的,配土豆泥和西兰花。她吃过很多次。但在梦里,味道总是淡一点。
“明天出去玩。”妈妈说,“轮渡,海上住几晚,一个星期后回来。”
洛汀哑抬起头。
“好不好?”妈妈看她,“发什么呆?”
“……好。”
她低下头,用叉子戳着土豆泥。
这不是她应该待的地方。
她知道。
但她不想走了。
“你还在。”
老鬼的声音从虚空里渗出来。
“嗯。”
“为什么不走了?”
“不知道。”她用叉子把西兰花推到盘子边上,“这里很好。”
“这里是假的。”
“我知道。”
“我想多待一会儿。”
她听见老鬼叹了口气。不是人类的叹气,是像风穿过枯枝的声音。
“你不能逃避。”
“我没有逃避。”她说,“我只是——”
她说不下去。
她只是不想醒来。因为醒来之后要面对什么?牧野是谁?她分不清。那些记忆是真的还是假的?她也分不清。
“杀了吧。”老鬼说。
“这次杀谁?”
“你自己。”
她站在浴室里,手里握着剪刀。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像很久没睡过觉。头发乱糟糟的,睡衣皱成一团。
这是她吗?
她凑近镜子,想看得更清楚。镜中的人也凑近。鼻尖快碰上了。
“杀了吧。”老鬼说。
她把剪刀抵在喉咙上。
“等一下。”她说。
“等什么?”
“我害怕。”
“怕死?”
“怕死不了。”
老鬼没说话。
剪刀滑过皮肤。没有血。没有痛。镜子碎了,从她碰触的地方开始,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
碎片一片一片剥落。
她又在黑暗里。
很短。
她站在走廊里。面前是一扇白色的门。不知道门后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杀了吧。”
她推开门。
里面是空的。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天花板。什么都没有。
“杀谁?”她问。
没有回答。
她站在房间中央,手里什么都没有。
“……杀谁?”
沉默。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规律的,沉闷的。
她低下头。
手里多了一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
刀尖抵在自己胸口。
她闭上眼。
推开。
醒来。
这次只有声音。黑暗。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暗。她什么都看不见。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
“还要继续吗?”老鬼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要醒。”
“那就醒。”
“怎么醒?”
沉默。
“你一直在问别人。有没有想过,”老鬼说,“你自己就能醒?”
洛汀哑愣住。
黑暗在退。像潮水一样,慢慢慢慢地退。她看见光。不是阳光,不是灯光,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灰蒙蒙的光。
“因为你不想醒。”老鬼的声音越来越远,“你只是不想待在那里。”
“不是——”
“你害怕醒来后的世界。所以你一层一层地往下坠。每一层都更安全,每一层都更不真实。”
“我没有——”
“你一直在找别人告诉你该怎么做。杀他。杀自己。但你没有一次真正选过。”
洛汀哑说不出话。
然后——她的脑子里,像有人按下了播放键。
不是碎片。是整段的记忆。
牧野的脸。第一次戴眼镜。实验室的荧光蓝细胞。天台上的吻。夜袭。项圈。那个说“你怕的,你爱的,你梦里想的——都是我”的声音。
全回来了。
她的膝盖发软,几乎站不住。
“想起来了?”老鬼问。
洛汀哑没有回答。她只是死死攥住胸口,指甲掐进掌心。
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牧野没死。牧野是仿生人。她不是什么普通人。她是实验体。
“想起来了。”她说,声音沙哑。
但她没有哭。
因为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现在,你想醒吗?”老鬼问。
“……想。”
“那就醒。”
她睁开眼。
睡眠舱的玻璃上方,是牧野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