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野处理完门外那点突发状况,推开休息室的门。
房间里没有人。
窗帘没动。门锁完好。空气里残留着洛汀哑身上那股淡淡的甜香,但人不见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几秒后,他转身走向走廊尽头。安保人员靠在墙上,像睡着了。他蹲下来,翻开对方的眼睑——瞳孔散大,不是昏迷,是被某种精神力场强行压制了。
芬忒。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光线在他身后拉成一条线,越走越窄,越走越暗。空气里开始出现若有若无的甜味,不是洛汀哑身上的那种,是更浓的、像快要腐烂的花香。
他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月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照在房间中央那台半透明的睡眠舱上。
洛汀哑躺在里面。闭着眼,呼吸平稳,像只是睡着了。
她的手搭在小腹上,手指微微蜷着,表情很安静。不像在吃苦。不像在做噩梦。
旁边,芬忒闭着眼睛靠在椅子里,银色的长发垂在两侧。
牧野没有看她。
他走到睡眠舱前,手指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让她醒。”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醒不了。”芬忒没有睁眼,“睡得很深。”
“那就让我进去。”
“你进去也没用。”芬忒的语气懒散,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找不到她的,她现在在很深的层里。如果你强行断开连接——”
她睁开一只眼,看着他。
“我不保证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牧野的手指收紧。
“可能会忘记过去的一切。”芬忒又闭上眼,“哪怕你再输入相同的记忆,也有可能产生排斥反应。”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牧野的声音沉下去。
“知道。”芬忒说,“但布洛因也想看看实验体在梦境中的反应。她同意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芬忒转过身面对他,似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一声。
“你知道我帮不了你。”
“你只是不想。”
“对。”芬忒又闭上眼,“我要睡觉了。”
她站起身,走到房间另一侧的沙发,躺下来,粉紫色的长发铺散开。
牧野转过身:“芬忒——”
“哎呀知道了。”芬忒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我们的小AI。”
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在哄小孩。
“但我就不让你进去。”
牧野的指节攥紧。
“布洛因想看。”芬忒把脸埋进臂弯里,“她说了,让她自己醒。现在进去就是干扰实验。”
“她——”
“她是。”芬忒打断他,“你也是。你们都是。”
牧野的指节攥紧,又松开。他没有再看芬忒,只是转过身,重新面对睡眠舱。
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脸,模糊的,像隔了一层雾。
他的手贴在洛汀哑的掌心位置。隔着玻璃,指尖发白。
“我记得,”芬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以前挺支持你妈妈的事业呢。”
她把“事业”两个字咬得很轻,像在说什么好笑的事。
牧野没有回头。他弯下腰,额头抵上玻璃,闭上眼。
洛汀哑的脸在玻璃另一边,那么近,又那么远。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芬忒没有再说话。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像真的睡着了。又或者只是在装睡。
房间里只剩下设备的低鸣声,和他压抑的呼吸。
————
洛汀哑坐在窗边,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她手背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空气里有烤面包的味道,还有咖啡的苦香。
白鸦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偶尔翻一页。不知道是真的在看,还是在发呆。
“今天天气不错。”他说。
“嗯。”
“下午出去走走?”
“好。”
没有牧野。没有跟踪狂。没有那些尖叫、眼泪和碎裂的夜晚。只有平和的日子,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溪流,慢慢慢慢地淌。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一天?一个星期?一个月?
时间在这里变得黏稠,像化了一半的糖。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来的,也记不清自己之前在哪里。只知道这是好的,是对的,是她应该待的地方。
“你看起来很放松。”白鸦放下书,看着她。
“嗯。”她点点头,“好像很久没这样了。”
“那就好。”他笑了笑,“能帮到你,我很开心。”
窗外的云慢慢移动。阳光从桌子这头移到那头。她喝了一口咖啡,温的,不苦。加了牛奶和糖。
她忽然觉得,好像缺了什么。
不是牧野。她不记得牧野了。
是别的什么。一种感觉。说不出来的。
“怎么了?”白鸦问。
“没什么。”她摇摇头,“走神了。”
白鸦没有追问。他只是继续看书。偶尔翻一页,偶尔看她一眼。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他的眼神有点奇怪。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看东西的眼神。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喝咖啡。
“杀了他。”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洛汀哑愣了一下。杯子里的咖啡已经凉了。白鸦不知道什么时候合上了书,正看着她。
在哪里?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黑色的海。荧光蓝的水母。有人在很深的夜里对她说话。
画面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你是谁?”她问。
“杀了他。或者杀了自己。”
老鬼的声音。她认出来了。那不是幻觉,不是梦里的杂音。是真实存在的、从某个地方穿透过来的声音。
她放下杯子。
“怎么了?”白鸦问。
她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笑容温和。粉色的西装熨帖,风车胸针在领口微微转动。一切都恰到好处,完美得像一幅画。
但太完美了。
她忽然想起来,这不是她应该待的地方。
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
“你应该在这里。”老鬼的声音说,“这不是骗局。这是另一种可能。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永远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
“和爱你的医生,过正常的日子。没有永夜,没有牧野,没有那些让你害怕的东西。”
洛汀哑沉默了。
爱你的医生。正常的日子。
听起来很好。
好到她不敢信。
“杀了他。”老鬼又说,“或者杀了自己。离开这。”
她看着白鸦。他还在笑。嘴角的弧度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拿起桌上的餐刀。
“你确定吗?”
不是白鸦在问。是另一个声音。更年轻,更疲惫,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洛汀哑看着手里的刀。刀刃上映着自己的脸,表情模糊。
“我不知道。”她说。
“你不知道就做了?”
“因为有人让我做。”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做梦。”它说,“很深很深的梦。”
“我不知道怎么醒。”
刀刃滑过白鸦的喉咙。没有血。没有声。他只是看着她,笑容慢慢淡下去,像一幅褪色的画。
“没关系。”他说,“我不疼。”
然后他碎了。
像镜子一样。从脸中间裂开一条缝,然后向四周蔓延。碎片一片一片剥落,露出后面的黑暗。
就在那一刻——她的脑子里忽然炸开无数碎片。
冰凉的镣铐。项圈的金属触感。克莱因蓝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她。
“哑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