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铺满整个客厅。
洛汀哑站在厨房里,围裙系在腰间,锅里的紫菜蛋花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住她的腰。
“老婆。”
池铭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她笑了一下,用手肘轻轻撞他:“去叫你女儿起床。”
“再抱一会儿。”
“池铭。”
“好好好。”他松开手,往楼上走,脚步声踩在木楼梯上,咚咚咚的。
洛汀哑关掉火,转身从碗柜里拿出三个碗。汤勺碰到碗沿,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厨房里回荡。她动作很熟练,像做过无数次。确实做过无数次。
三年的婚姻,足够让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习惯刻进骨头里。
“妈妈!”
稚嫩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她转头,看见女儿小跑到她面前,两条小辫子一甩一甩的,脸蛋红扑扑的。
“妈妈,等会去游乐园吗?”
“先吃饭。”洛汀哑蹲下来,把她抱上餐椅。
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海风很大,三个人都眯着眼睛笑。背景是游轮的栏杆和一望无际的大海。那是洛汀哑小时候和家人在游轮上拍的。
游轮。
这个词从脑子里滑过去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妈妈?”
女儿拽了拽她的衣角。
她回过神:“嗯?”
“要加糖。”
女儿指着自己碗里的蛋汤,小脸皱成一团。洛汀哑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来:“蛋汤不加糖。”
“可是……”
“没有可是。”
池铭从楼上下来,头发还没梳,边走过来边系衬衫扣子。他看了一眼女儿皱巴巴的小脸,问洛汀哑:“怎么了?”
“她想给汤加糖。”
池铭也笑了。
“妈妈坏。”女儿嘟着嘴,但已经开始喝汤了。
窗户开着,白色的纱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空气里有味增的咸香,有阳光晒过被子的味道,还有院子里的桂花香。很安静。很平常。洛汀哑坐下来,拿起筷子,忽然觉得这一切——太安静了。
不是说没有声音。女儿在叽叽喳喳,池铭在说话,汤在锅里咕嘟着。但她就是觉得,太安静了。
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膜,把所有声音都隔了一层。
她摇了摇头,夹起一块煎饺放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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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去游乐园。
女儿坐了三次旋转木马,还在喊“再一次”。池铭举着手机录像,洛汀哑站在旁边看着旋转的彩色木马,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妈妈,一起坐!”
女儿从木马上伸出手。洛汀哑刚想说“妈妈在外面等你”,女儿已经拽住了她的手指。小手的力气不大,但她的手就这么被拽过去了。
她坐上木马,女儿坐在她前面,两只手抓着铁杆,咯咯地笑。木马一圈一圈地转。她的视线从女儿身上移开,看向游乐园的天际线。摩天轮慢慢转着,色彩鲜艳的车厢在阳光下反着光。她盯着其中一个车厢,盯了好几圈。
然后她忽然想,我为什么要看那个?
不知道。
她收回视线。
“妈妈,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木马停下来,女儿蹦下去,又跑向下一项设施。池铭走过来,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十指扣紧。他的手很大,很暖,骨节分明。
她把手指从他指缝间抽出来。
“热。”她说。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松开手,把胳膊搭在她肩膀上。
他们沿着游乐园的小路往前走。女儿跑在前面,转过一根石柱时忽然消失了。洛汀哑加快脚步。绕过石柱,女儿正蹲在地上,低头看什么。
“怎么了?”
“妈妈,这里有个水坑。”
洛汀哑低头。
地上确实有个水坑。不大,浅浅一滩,像是刚有人泼了水。但今天没下雨,四周也没有能滴水的东西。女儿已经站起来跑远了。
洛汀哑蹲下来,看着那个水坑。
水面很平静。
她看见自己的倒影。
脸是她的脸,五官是她的五官,但那个眼神——她盯着倒影里的眼睛,盯了好几秒。那眼神不是她的。
太平静了。像在看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人。
有人喊了她一声。
“……哑哑。”
不是池铭的声音。也不是女儿的声音。她从水坑边站起来,环顾四周。旋转木马还在转,摩天轮还在转,孩子还在跑,家长还在笑。
没有人看她。
“哑哑。”
她猛地转身。
身后什么也没有。
池铭在远处招手:“走啦!”
她再看水坑。水面不知什么时候有了波纹,像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涌上来。倒影开始扭曲,那张脸不再是她的脸——是另一个她。是那个眼神空洞的、穿着病号服的、一样蹲在地上的她。
她的手开始发烫。
低头一看,小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纹路。淡绿色的,像血管浮出皮肤,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她用手指擦了一下,擦不掉。痒,从骨头里往外钻。
“妈妈!快来!”
女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小臂上的纹路忽然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她低头再看水坑——水面恢复平静,倒影是她的脸,穿着今天的衣服,眼睛里有光。
她站了几秒,然后转身。
游乐园的音乐还在响。阳光还在晒。一切都正常。
她朝女儿走去。
池铭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
她握住他的手。这次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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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回家,女儿在车上睡着了。
池铭把女儿从安全座椅上抱下来,小姑娘搂着他的脖子,嘴里嘟囔了一声“妈妈——”又睡过去了。
洛汀哑接过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上楼的时候,她看见楼梯转角墙上挂着的那张照片。是女儿满周岁时拍的,一家三口围着一个奶油蛋糕,女儿脸上全是奶油,笑得眼睛都没了。
她盯着那张照片,忽然想不起来那天自己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
是白色的吗?
好像是。
又好像不是。
“汀哑?”
池铭站在楼梯上,下来两步,伸手把女儿接过去:“我抱她,你先去换衣服。”
她看着他把女儿抱上去,手撑在扶手上,没有动。
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汀哑”这个名字了。明明每天都有人叫。
她上楼。
经过主卧的时候没有进去。她走进书房,坐在椅子上。窗户开着,白色的纱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和她早上在厨房看到的一样。
桌上的相框里是她和池铭的合照。结婚那天拍的,她穿着白纱,他穿着白色西装,两个人都在笑。
她拿起相框。
照片里的自己,眼睛是亮的。
她放下相框,走到窗前。窗外的桂花树开了满树,香气飘进来,甜得发腻。她想把窗户关上,手碰到窗框的时候,看见玻璃上的倒影。
她自己的脸。
但这一次,她没觉得那个眼神不对。
只是觉得——她不该站在这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吓了一跳。什么叫不该站在这里?这是她家。对面是她丈夫,楼下是她女儿。一切都是她的。
她重新坐下,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明天做计划的待办通知。
她删掉通知,放下手机。手背上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翻过手腕——纹路又出现了。淡绿色的,比下午更深了一点。
她盯着那道纹路,忽然想起来,明天是周四。周四她要做什么?
脑子很困。身体也很困。手指动了一下,手机屏幕亮起来。是一条消息,不,不是消息,是备忘录的提醒。
上面有一行字。
“快醒来!哑哑。”
她盯着那行字。浑身发冷,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写的。头痛毫无预兆地袭来,像有什么东西从脑子里面往外挤。她捂住额头,太阳穴在跳。
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感觉到血管在那里跳。一下,两下,三下。
她站起来,想走出去。脚抬起来了,但是没有落下。不是没力气,是踩不下去。脚像悬在半空中。
恐惧忽然攥住了她的心脏。她想喊池铭,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脚终于落下,踩在地板上。但地板不是地板——是水面。她的脚踩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低头看,脚下是水坑。和下午游乐园里那个一模一样。水里的倒影不是她。是另一个人。穿着病号服,戴着项圈,跪在白色瓷砖上。
那张脸在看她。
不是通过倒影,而是直接看过来。
洛汀哑后退一步。水坑没有消失,反而变大。水漫过她的鞋尖,漫过脚踝,从脚踝往上,冰冷的,像要把她吞进去。
她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她的名字。
“洛汀哑。”
是她的声音。不是现在的她。是另一个她。
她猛地抬起头。
还站在书房里。脚下是木地板,没有水。窗外桂花树还在,白纱帘还在飘。什么都不缺,什么都在。
她大口喘着气,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道纹路不见了。她翻过手腕,也没有。她用指甲掐了一下,皮肤发红。
痛。真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