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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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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挪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池铭应该在女儿房间给她讲故事。她往那边走了两步,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快走到女儿房间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她把手搭在门把手上。

没有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推。只是站在那里,手握着冰凉的金属门把手,听里面的声音。池铭在念绘本,声音很低很慢,像他这个人一样温吞。女儿偶尔插一句“为什么”,然后池铭停下来,认真地回答。

她很熟。

这个声音,这个房间门把手的样子,走廊墙壁的颜色,墙上的画,都熟。

熟到像是命里带来的。

可就在她准备推门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哑哑。”

不是池铭,不是女儿。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她浑身僵住,猛地转身。走廊尽头什么也没有。

她快步走回卧室,坐在床边。心跳太快,快得不正常。她用两只手按住胸口。心跳在掌心里跳着,跳得太快了,像要冲出胸腔。

“洛汀哑。”

她猛地抬头。

对面的镜子里,她看见自己。穿着今天的衣服,头发散着,脸有点白。没什么不对的。但是如果没什么不对的,她为什么觉得冷?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抖。为什么抖?

不知道。

今天是周四。明天是周五。

周五她要做什么?

脑子里那行字又冒出来。

“快醒来!哑哑。”

醒来?什么意思?她没有在睡觉啊?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手机。备忘录里没有那条提醒。

她翻了一遍。

没有。

她明明看见的。她用力咬了一下嘴唇,痛感清晰而真实。她在卧室里站了很久,直到池铭推门进来。

“怎么了?”他看着她的脸,“脸色好差。”

“没事。”她说。

“是不是太累了?”

“嗯。”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手很大,很暖,骨节分明。

“不烫。”他放心地说。

她把他的手从额头上拿开,握在手里,低头看着。这只手她应该看了无数遍,可现在看着,她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手。

“汀哑?”池铭弯下腰看她,“你今天有点奇怪。”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没说出来。

“……做什么梦了吗?”他问。

梦。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

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碎片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白色的天花板,冰冷的束缚带。克莱因蓝的眼睛。

有人握着她的手。不是池铭。

“汀哑?”

她回过神。

“没事。”她笑了一下,“可能昨晚没睡好。”

池铭摸了摸她的头,说早点睡。她躺下来,他关了灯,从背后抱住她,手臂搭在她腰上。很暖,像每一个晚上。

她睁着眼睛看黑暗里的天花板。

慢慢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她看见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以前就有。

她盯着那道裂缝,问自己:这道裂缝是什么时候有的?

不知道。好像一直在那儿。

手臂上的纹路忽然又出现了。她没低头看,但她知道它在。从手腕到手肘,慢慢蔓延,像藤蔓,像血管,像某种古老的信标。这一次她没有慌张。她只是闭上眼。

“哑哑。”

很轻,很远,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她猛地转头。没有人。但声音还在,在墙壁里,在地板下,在头顶的天花板上。

“哑哑。”

头痛忽然炸开。她捂住头,太阳穴在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脚下滑了一下。低头看,地上有水。

不是一滩。是很多滩。小的,大的,圆的,不规则的,从脚下一直蔓延到看不见的地方。每一个水坑都很平静。她蹲下来,看离她最近的那个。

水里倒映着一张脸。很年轻。没有细纹,没有疲惫,眼睛里有光,但不是现在她眼里的那种。是更早的,像十八岁。

十八岁。

她在哭。倒影里的她在哭。

声音好吵。不是水坑里的声音。是有人在哭——她自己在哭。她捂耳朵,挡不住。声音从骨缝里挤进来。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倒影还是那张脸,但这一次,那双眼睛在看她。不是映照,不是反射。是直接看她。

“哑哑。”

她在脑子里喊:别叫了。我有名字。

但她想不起自己叫什么。汀哑。洛汀哑。氟西汀。都不对。

她跪在地上,手撑在水里,水冰凉。她盯着倒影,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她不该在这里。

不是这个家,不是这个城市。是这里。这个身体,这个名字,这张脸——她不该在这里。

她站起来。膝盖有点软,但没有摔。

远处有一扇门框,没有门。

女儿站在门口,仰着脸看她。小小的手攥着门框。

“妈妈,你不要我们了吗?”

她没有回答。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池铭从女儿身后走出来。他没有笑。他看着她,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汀哑,你现在不幸福吗?”

她往后退了一步。

“和我在一起,不开心吗?”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脸——这张她应该看了无数遍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不是他的错。是她。她不属于这里。

身后有人叫她。

“汀哑。”

她看见母亲站在那里,穿着她记忆里那件碎花裙子。父亲站在旁边,还是年轻时的样子。他们站在池铭和女儿后面。

“留下来。”母亲说,“这里不好吗?”

“有我们,有你的丈夫,有你的孩子。”父亲说,“你还要什么?”

她还要什么?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她不该在这里。

可她说不出来。所有人都在看她。女儿,池铭,母亲,父亲。他们的眼睛,一样的颜色,一样的温度,一样的——让她喘不过气。

他们走过来了。

不是走。是飘。脚不沾地,从那边,越过门框,一点一点往她这边靠。

女儿伸手,小手指朝她张开。

“妈妈,抱抱。”

她后退。脚踩进水坑,溅起水花,冰凉。

池铭伸手:“汀哑。”

她再后退。背撞上洗碗池。

水龙头没关。

水溢出台面,沿着边缘往下淌。地上已经积了一滩,漫过她的拖鞋,漫过她的脚踝。

水池里不是水。是黑海。水面在扩大,不是水池的大小,是无边无际的黑色。

“哑哑。”

那个声音又来了。

她低下头,看着水里的倒影。

18岁的她,穿着病号服,戴着项圈,正在哭。眼泪从那双眼睛里掉下来,一滴,两滴,三滴。

她忽然不害怕了。

她看着倒影里的自己,在心里说:别哭了。

然后她从水里看见,那个18岁的她,忽然抬起头,看着她。

——你来接我了。

不是问句。

她没有回答。

身后的水已经漫过了腰。

母亲还在喊她,父亲还在喊她,池铭还在喊她。女儿的声音在所有人后面,细细的,小小的。

“妈妈——”

她闭上眼。

朝后栽进去。

————

她睁开眼,灯光刺眼。

她躺在诊疗室的躺椅上,头顶是无影灯。白鸦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板,粉色头发在灯光下有点晃眼。

“你醒了。”他说,声音很轻,关切而不越界,“感觉怎么样?”

洛汀哑坐起来盯着白鸦的脸。

白鸦温和一笑:“做噩梦了?”

她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没有纹路。

无影灯的白光刺得她眼睛有点疼。她抬手揉了一下,手上的皮肤光洁干净。病房的门关着,外面的走廊很安静,偶尔有推车经过的声音。还有谁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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