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道平有生以来第一次醉成这样,身体的绵软程度不亚于种植田里的蚯蚓。
“他没事吧?”应知节的声音近在耳边,似乎有些担心。
“没事,他看着喝酒都不上脸,应该是能喝的。”
另一边回话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祝道平努力几次才看清对方是饭局上另一位总的助理,“等会我帮你叫车送他回家。”
应知节大概在点头,发丝搔过他的耳朵,带着点痒意。
扶着祝道平的两人没再说话,他只能尽力控制自己的双腿行走,给两人减负。
“喂,喂!”知节拍了他的肩膀两下,没有得到回应,“喂,祝道平。”
祝道平清晰捕捉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看清面前停着的出租车,立马报上家门:“师傅,我家在光明街十八号。”
他确信自己舌头麻木,但说清了地址,可实际情况是——
“师傅,我家在呜呜呜街,嗷嗷嗷号。”
“他说什么?”另一位助理摸不着头脑,寄希望于知节。
应知节只得再次拍打祝道平的肩膀:“祝道平,你再说一遍,你家住哪儿?”
祝道平嘟囔着那几个字,这次连“街”和“号”都说不清楚了。
“这下怎么办?”助理越过祝道平垂下去的后脑勺看向知节。
应知节应该干脆利落的说自己和这个人不熟的,但他最终也没能说出口——毕竟是替他挡酒。
“欸小伙子,你们走不?”司机师傅探头出来催促。
“你先走吧,”助理终归已经是社会人了,当下做出决断,“我等会带他上去和方总确认了地址再送他回家。”
助理将祝道平搭在知节肩膀上的那只手拿下,伸手帮知节开了后排车门。
祝道平眼前一花,洗衣粉的香气从面前飘过,他抬眼就看到穿着外套的人上了车。
身体先于大脑。
“你去哪儿?我得跟你一起走啊——”
助理被祝道平带的一跩,只差半个脚掌从马路石沿上倒下去,刚刚稳住身子,就要去照顾醉鬼:“祝助理,让知节先回家,我一会儿确定了地址再送你。”
喝醉的人不分三七二十一,已经自觉爬进后排座椅。
知节被挤到座椅边缘,只能紧贴车门看着祝道平调整好坐姿,腰板挺直,双手板板正正搭在膝盖上。
“祝助理。”另一位总的助理还在努力。
祝道平一个卧倒,上半身像炮弹一样侧着砸倒在座椅上。
幸亏知节和他隔着一段距离。
道平的上身严丝合缝占满了两人之间剩余不多的距离,像回到窝里的土松,双手垫在脸颊下,就这么睡了过去。
“这……”
“算了,”祝道平紧挨着知节的大腿,他说话时也带着他的头骨一起震颤,“会喝醉也是因为我,我带他去我那儿凑合一晚,您回去忙吧。”
助理还想婉拒,但饭店门口已经穿过来中气十足的寒暄散场声。
她低头看看已经睡晕的祝道平,再回头看看正在找人开车的自家老板,握着窗框的手一收再收,最后只能猛地叹口气:“师傅,两个孩子就拜托你了,要是下车不好扶麻烦您帮忙搭把手啊。”
出租车司机随口应下,掀过“空车”灯牌,车子像过山车一样立马弹射起步。
祝道平在座椅上跟着刹车、起步来回摇晃,只觉得脑浆和胃里的酒液也要一起摇晃均匀了。
他转正身体,仰面躺着,眼睛稍微睁开就能看到应知节。
车里的味道不太美妙,应知节把领子拉到最高,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映着路边不断掠过的灯光,透着点琥珀色。
耳膜被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填满,不知道为什么,祝道平还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祝道平还算清醒。
下了车,乖乖站在车边等着应知节付了车费,出租车驶走,知节后退几步转身,在他面前站定。
祝道平有些心虚,像其他醉酒的人一样视线左右摇晃,哪里都看,就是不放到对面的人脸上。
知节盯着他看了一阵,伸出两根手指:“这是几?”
祝道平看天,看地,又看应知节背后那颗开着花的树丛,相当笃定的给出一个答案:“八!”
应知节收回手指,那双透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盯得祝道平怀疑他已经看穿了什么时,终于有了下一步动作——他一巴掌拍到祝道平的小臂上。
“啪”地一声,清脆的像熟透的柿子跌到地上。
祝道平小臂迅速浮起一个手掌形状的红印。
“蚊子。”应知节无辜地抬起手掌,展示掌心那块残留的小小血迹。
知节拍了拍手,蹭掉了那块污渍,一只手抬起祝道平的胳膊放到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虚揽住后腰:“上楼,你自己也用点力气。”
祝道平点头,即便胳膊仍旧木木的发麻,还是消了声。
感谢蚊子。
刚刚对视那一眼让他确定,如果不是怕蚊子把他咬死,应知节大概真的会把他留在楼下过夜。
夜风习习,走到感应灯熄灭的楼层时,应知节会故意把脚步落得重一些。
啪——啪——,祝道平盯着那双刷的发白的鞋子,努力把自己的步子和他调整到同一个频率上,直到抵达那扇门前。
钥匙插进锁孔,哗啦哗啦响着旋转两圈,那扇落过灰尘的房门在他面前打开。
知节率先进门开了灯,顺手把口袋里的东西都掏出来放在玄关柜子上:“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