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短时间流感,多喝点热水,”祝道平端出洗好的水果和保温杯放在茶几上,细心叮嘱,“午饭在微波炉里,吃之前记得热一下。”
应知节侧身趴到沙发靠背上,看着他走进玄关:“今天晚上能早点回来吗?我想吃火锅。”
“你今天也在家吃晚饭吗?”祝道平扯了扯大衣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手上漫无目的的在公文包里翻来翻去拖延时间,耳朵却努力等着应知节的回答。
已经是第七天了。
他搬来的几个月里,应知节第一次连着七天在家吃一日三餐,没有出门喝酒,没有带人回家,简直像是做梦一样。
知节翻身躺下,盯着电视屏幕上的家居广告:“嗯,今天也在家吃。”
“那……我下午提前定菜。”得到幸福的答案,祝道平合上公文包,握住门把时努力几次才压下嘴角,“我去上班了。”
“嗯。”
门一开一关,家里又恢复安静。
电视上的广告很快结束,又开始续播无聊的电视剧,应知节早就腻了这些桥段,举起遥控器退出,换到另一个频道,再退出,换频道。
华梨的电话在他咀嚼苹果时打来。
知节枕着抱枕,将手机贴在脸颊上放稳,手上无意识地按着遥控器:“策划我已经发你了。”
“我知道,那都是七天之前的消息了,我拜托你看看手机吧,”华梨似乎人在路边,电话里吵成一片,“你在房子?”
“嗯。”应知节咽下嘴里的苹果,彻底放弃无药可救的电视节目,“祝道平去上班了。”
“最近这么乖?你被限制人身自由了?”华梨不可置信地拉远手机,确认了备注名字,“还是被抓到什么把柄了?”
“就是觉得,”知节躺在沙发上,阳台上祝道平早上刚刚洗好的衣服散发着香气,暖气按照他喜欢的温度运作,一切都舒服的不像话,“在房子里呆着也不错。”
“受不了。”华梨拒绝接受炫耀,小声的向司机报了手机尾号,“陈是的朋友最近要求婚,介绍了今天和我见面来着,你来吗?”
知节翻了个身,摇头:“不去。”
“来吧。”华梨捂着听筒可怜巴巴的央求,“他约的地方太偏了,我一个人有点害怕。你就当出门透透气,不用说话的。”
华梨关于工作的承诺一向约等于无效,这点应知节再了解不过;但他嘴硬心软,华梨也再了解不过。
果不其然,僵持五秒之后,应知节坐起身,退出了通话界面:“地址发我。”
陈是要策划求婚的朋友约的地方其实不算偏僻,甚至是南城最早的开发区域,但比其他建筑多经历的时间让它们变得陈旧。
“我女朋友的父母以前是在这里经营儿童游乐场的,后来其他区开发起来,生意不景气,他们也没舍得把这块地转手出去。”陈是的朋友是个年轻小伙,黑色的电脑包上挂着只海绵宝宝挂件。
知节在对方自我介绍时走了神,所以现在只能悄悄在心里把“海绵小子”当作对方的代号。
海绵小子描述着自己和女友的恋爱史,转到废弃的旋转木马前终于还是忍不住靠近华梨小声询问:“华小姐,我方便问一下那位是……”
他回头看了眼落后几步的知节,像被火星子烫到一样立即收回视线。
“我助理,当他不在就行,”华梨嘴角抬起四十度,露出了一个假假的笑容,“你刚才说你们高中毕业时来过这里同学聚会,那游乐园是什么时候关门的啊?”
海绵小子掰着手指算了算:“没多久,好像是大一上学期结束吧,那时候北城的宏道集团说要收购这块地方,叔叔阿姨就停止经营了,但没听到后续消息。你不是南城人应该不知道,那之后没多久宏道集团就破产了,当时那个老板好像也进去了。”
华梨不喜欢听这些偏离重点的八卦,但还是秉持着乙方道德,耐着性子附和:“真的吗?”
“对啊,”海绵小子完全没有察觉,在跑偏的路上越走越远,“不过我听说他表现很好,最近要出来了。”
华梨眯着眼睛看向远处的小型海盗船,注意力刚要飞走,身后应知节的声音突兀响起:“真的吗?”
海绵小子被吓了一跳,转头撞上知节那张脸,突然结巴起来:“你……你,你说什么?”
“宏道集团的那个老板要出来了。”应知节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眉头蹙起,是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海绵小子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哦,我家里也经营小本生意,最近听过他名字的人应该都听到风声了,你认识吗?”
“怎么可能。”华梨打着哈哈,拽着知节的围巾将人拉到自己身后,警告似的扽了扽,“我和知节就是打工人,哪儿能认识什么集团老板。”
海绵小子的心眼没有海绵那么多,几句话绕了过去,就真的忘了这个话题。
只有华梨,看着知节的脸色,搓了搓他冰凉的手背当作安抚。
车驶到Hunting路口,夕阳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已经亮起来的路灯。
“别想了,”华梨盯着车前的行人,酝酿了一整个行程只憋出这么一句话,“事情没出现之前想一万遍都是假的。”
应知节紧抿的唇没有放松,但还是点了点头。
华梨没有回应。
知节转过头,正对上她忧心忡忡的目光,表情稍有松动:“我知道。”
“一会儿去哪儿?”华梨见他松了口,解开安全带,借着车上的镜子补了补口红。
知节瞥了眼屏幕上的时间,六点四十七分,正好:
“去接祝道平。”
“你还真是重新做人了,”华梨合好口红,麻利收好自己的东西,推门下车,“不耽误你时间,开车慢点。”
“好。”
车门关上,应知节握着方向盘驶向研究所——他之前看到过祝道平的工作证,那个植物研究所名称并不难记。
他留心观察着路况,心却越跳越快。
方宏道,十九岁离开北城后,他都快要忘记这个名字了。
他会报复他吗?会收走他得到的一切吗?会把他的生活推上断头台吗?
那被镜片隔开的、鹰隼一样的眼睛似乎出现在眼前的挡风玻璃上;
后视镜里折射的后车驾驶员似乎也长着和他一样的眼睛;
就连人行道边等着过马路的人抬起头,似乎也是用那样一双眼睛盯着他……
车里暖气已经开到最大,知节却觉得浑身发冷。
在发生交通意外之前,他率先抵达了研究所,车载导航机械的播报:“左前方一百米左右抵达目的地,祝您——”
应知节抽手截断了没有播完的固定台词,靠近侧边将车停稳,汗涔涔的手心在方向盘上留下了些掌纹的模样。
十九点零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