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道平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又在变化,审视褪去,现在看起来像个小孩子,在讲述自己童年时最爱的玩具。
“叔叔阿姨……是什么时候……”
“我十岁那年。”应知节把杯子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但其实离开前三年,我家破产之后,他们就已经死了。”
祝道平松开几乎被捻烂的信封边角,轻轻抬起那只手,落到了知节的肩膀上。
应知节大概在转头看他,因为手背被柔软的发丝扫过。
但道平没有回头,他和知节的视线保持一致,望着那盆草莓枝条上唯一一颗尚且青涩果实。
“要我教你怎么让它尽快成熟吗?”
祝道平能说的只有这个。
应知节看向他的目光湿漉漉的,像小时候被邻居家的小狗注视的感觉。
祝道平讲完了自己知道的草莓种植知识,又喝完了杯子里的热茶,终于在路灯亮起后依依不舍地起身。
知节在厨房清洗他用过的水杯,水声哗哗。
祝道平站在玄关处听着厨房里的响动,飞快拉开书包拉链,将那只被蹂躏的不成样子的信封塞进抽屉。
他还是做不到当面交付。
做贼心虚的在外套上蹭了蹭手心的汗,道平看向那只照相馆信封——
知节的照片拍的很随意,老板大概没有给他做任何修图,一两簇乱蓬蓬的头发和眼下淡淡的黑眼圈都留在照片里。
就拿一张,应该不会发现的吧。
祝道平自欺欺人,从那些裁好的蓝底照片中抽走了最下面一张,将照片稳妥地夹进随身的证件夹中,遮掩扬声:“知节,我走了。”
“等等。”水声暂停,水龙头被拧紧,应知节踩着拖鞋出来。
他指尖还带着残留的水珠,站在祝道平面前,前所未有的认真盯着他看了几秒:“注意安全。”
“知节,我之后要准备考试,可能有一阵子来不了了……”
道平铺垫着,或许是从宏道辞职,又或许是偷偷拿走的那张照片,总之,他乘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直视着知节的眼睛,张开双手,“可以抱一下吗?”
“不可以也没关系——”
话哽在喉咙里,应知节的身体看起来薄薄一片,隔着毛衣抱起来却软软的,带着香气,像是蝴蝶在花朵上短暂的停留。
祝道平的胳膊保持着张开的姿势确保知节能随时抽身,只有掌心克制的拍了拍他的脊背。
拥抱的几秒里,祝道平紧紧闭着眼睛。
“祝道平,”知节后退拉开距离,冲他淡淡的露出一个笑,“你会人如其名的。”
“你会人如其名的,”祝道平描摹着小小证件照上的人形,嘴角忍不住翘起,“你会人如其名的,你会人如其名的……”
他笑着,嘴角咧的越来越大,身体因为笑意发抖的时候,手里的照片落到眼睛上——
“我会人如其名的!”
海豹一样在床上一阵翻腾,祝道平折腾的气喘吁吁才坐起身来,从窗户玻璃里正好能看到自己满脸傻气的笑容。
“啊——”
祝道平闷头塞进枕头,嘴角的笑没有一秒褪下。
“道平?”
赵芙的声音响起,祝道平猛地起身,顶着鸡窝一样的头发看向门口,乱七八糟地坐起身:“妈?怎么了?”
“我敲了门,你好像没听见。”赵芙笑着举了举手里的牛奶杯,“妈能进来吗?”
祝道平跪坐在床上,匆忙把照片捡起,放到床头柜上,两把把被子拉成一团,给妈妈留出了床边的位置。
赵芙笑着,得到允许才走进房间,放下牛奶杯时,不经意扫了一眼柜子上的照片:“是你新认识的朋友吗?”
祝道平点头:“嗯,在宏道工作时认识的。”
赵芙坐下的动作一顿:“是姓应吗?”
“妈,你认识知节?”
“我和他妈妈爸爸在同乡会见过面,”赵芙拿起那张照片,在道平扒拉出的空位坐下,“这么多年没有消息,他都这么大了。你在宏道见到他了?”
“嗯,”道平挪的更近一些,看向妈妈手里的照片,“他现在是宏道的资助生,学习成绩很好,人也很善良。”
“可惜了,他妈妈爸爸人都很好的。”赵芙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眉头微微向下,酒窝也消失不见。
“他妈妈爸爸是什么样的人啊?”
“我们就见过两次。那两个人都是孤儿,生意全是凭自己打拼出来,”赵芙轻轻将照片放回祝道平膝上,视线飘忽忽地不知道在看向何处,“后来出了经济问题,他家破产也没有撒手不管,卖光房子车子、用完了存款、还工作了好几年,把债还清才走。”
祝道平看着赵芙的神情,脑海里突然浮起知节看着阳台上那盆草莓惆怅失落的脸:“妈,他们是……意外吗?”
“自杀,两个人一起。”
房间里安静下来,赵芙在轻轻惋惜,祝道平眼前只剩下照片里知节望着镜头的脸。
他的指尖控制不住的收缩一下,似乎是拥抱残留的温度迟来一步,烫伤了他。
他想象过因为意外失去父母的心情,但从来没有想过,会是父母约定好一起自杀……
赵芙回头看了眼道平,像是担心他被这个消息吓到,转过身揽住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道平,如果有一天我和你爸不在身边,你能像知节这样照顾好自己吧?”
祝道平顺从的倚靠在妈妈肩头,手指收拢握紧那张照片,回抱赵芙:“妈,您忘了,我马上二十岁了。”
“对啊,你也要二十岁了。”
祝道平没有看到的地方,赵芙的泪滑到酒窝,又被匆匆抹去,“是个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