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没有了。”
他垂下眼,“那么,我原谅你。”
“真的?”
“是的,只要你恢复本来的身份,不再伪装。”
薇薇安看着他,脑海里闪过珀西的影子,同样的苍白、瘦高,也同样的……有着不被允许的情感。
至少,她没有再留下遗憾,终于不用戴面具了,她松了口气,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伸手向一旁的茶杯。另一只手却先一步,将杯子拿起,“茶凉了,给你换一杯。”洛克微微倾身,极其自然地去拿茶壶,薇薇安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您是我的贵客,哪有让您倒茶的道理。”
她摇响了黄铜手摇铃。推门进来的却不是刚才那个叫玛莎的侍女,而是彼得。
彼得极其规矩地向洛克低头行礼,“先生,您有什么吩咐?”
洛克收回手,“请给爱略特小姐换一杯茶。”
“好的,先生。”彼得应声上前,动作熟练地重新倒了茶,手指贴在茶杯外壁上试了试温度,这才把杯子递到薇薇安手里。“小心烫,”他低声提醒,“昨晚你还喊胃疼。”
说完,顺手又给她掖了掖被子。
洛克站在原地注视着一切,在彼得走向床头的瞬间,微不可察地向后退了两步。“爱略特小姐,医嘱我已经交代过,告辞。”
彼得转身,替他拿来帽子,恭敬地拉开房门。
洛克在门口停留,像是想起什么。“你留在这里,彼得,保护爱略特小姐的安全。”
这倒提醒了薇薇安。托马斯不在,“布雷特先生”外出了,整栋宅子只剩下“柔弱生病的爱略特小姐”和她的侍女、厨娘,以及刚雇来的马童威廉。
家里没有一个成年男性,在这个时代是非常危险的。
她感激地看了洛克一眼,洛克却只向她投来淡淡一瞥,出了门。
整个夏天,薇薇安都在断断续续的昏睡中度过,一边恢复体能,一边适应这个新身份。
八月,缠绵病榻已久的克里格先生病情加重,洛克邀请薇薇安去探视。
以前,“布雷特先生”作为洛克的助手,可以毫无顾忌地随他同性。但现在,爱略特小姐则不便如此。
好在她跟克里格夫人有一面之缘,这一次,她以拜访的名义,和洛克同往。
再次见到在裁缝店慷慨让出布料的“爱略特小姐”,克里格太太很高兴,热情地接待了薇薇安。
这天来探望的不只他们,布鲁默太太刚从佩特沃斯回到伦敦,加上比维斯太太,几个人组成了一场“太太茶话会。”
薇薇安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她们聊天。
她们谈论的无非是家长里短。
怀着孕的阿什利的儿媳库珀小姐生病了,好在在洛克的照顾下已经好转。她的父亲拉特兰伯爵与伯爵夫人对洛克感激不尽。
比维斯先生上个月也病了一场,如今已经康复,同样是洛克在照顾。
薇薇安不由看了洛克一眼,他跟她一样,安静地听着太太们的闲谈。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夏天他同时照顾了三个病人:比维斯先生,库珀小姐,和克里格先生。
却仍旧隔日就来探视她。
难怪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
之前担任诺森伯兰伯爵家庭医生的梅普尔托夫,已经离开英国,前往丹麦哥本哈根,成为英国大使埃塞克斯勋爵的医师。伯爵夫人的健康问题,也会时常向洛克咨询。
话题就这样转向了诺森伯兰伯爵夫人。
“夫人在佩特沃斯一病不起,却查不出原因。”布鲁默太太轻声说,“我看多半是心病,白金汉公爵暗示,约克公爵有意求娶她。可夫人不愿,却又找不到一个体面的拒绝理由。”
薇薇安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白金汉公爵是阿什利的政治盟友,喜好打猎;而约克公爵,则是未来的国王,英王查尔斯二世的弟弟,詹姆斯二世。
珀西才去世不到三个月……
“夫人的麻烦可不止这一件,”克里格太太叹了口气,“白厅那边,已经派人接管了财产。”
“抱歉,”薇薇安忍不住开口,“白厅?”
“国王陛下接管了珀西家族的财产。”洛克在一旁淡淡地解释。
“为什么?”
“为了保全伯爵的财产。”比维斯太太说。“珀西家族没有继承人,所以财产归王室监管。”
薇薇安看了看几位太太,又看了看洛克,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道理?
所谓“保全”“监管”,无非是借口,本质上是侵占。珀西明明还有女儿——哪怕只有三岁。更何况,他的妻子还在,查理二世凭什么将珀西家族的财产收归王室?
可在座的几位太太,似乎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仿佛这本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她们只是叹息伯爵夫人运气不好。
薇薇安重重放下茶杯。“当——”茶托和茶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