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什利派来的马车里很温暖。
座位上铺着厚厚的兽皮垫,备了一条羊毛毯,地上还放着一只小小的暖脚炉。
这已经是冬日出行里极体面的照顾。
可薇薇安依旧觉得冷。
大卫的来访带来的寒意仍在后颈上。哪怕车厢里暖意融融,她手背上那道被银扳指刮出的红痕,依然隐隐发疼。
她让马修骑马随行。
马车一路驶向河岸街,最后停在埃克塞特府门前。
管家斯特林格见到她,依旧殷勤得体。薇薇安却没有心情寒暄,只勉强问候了一句,便由他引着去了阿什利的书房。
书房里炉火正旺。几十支蜡烛点在吊灯上。窗外是阴冷的冬日,窗内却温暖如春。
薇薇安照例恭敬行礼。
阿什利正低头翻看着不知什么文件。见她进来,只点了点头。“请坐,布雷特先生。”
桌上摆着一瓶法国波尔多红酒,水晶杯在烛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薇薇安在一旁的单人椅上坐下。
阿什利仍然翻着几页纸,薇薇安认出是账册。
“今年的冬天很冷。”
像是随口一提,但薇薇安已经猜到了他的意图。
“是的,勋爵。”
“寒冷的冬天,很适合讲故事。”阿什利的目光依然停留在账目上,“人们也爱听故事。”
薇薇安静静地听着。
“一个没有背景的年轻人,靠某种不知名的手段,屯下了足以影响伦敦过冬的煤。”阿什利的指尖在某一行数字上停了停。“人们又发现,他与财政大臣是旧识。”
他终于抬起眼,看向她。
“法律禁止垄断与囤积居奇。为了平息市民们的愤怒,消除人们的担忧,这个商人被缉拿了——布雷特先生,你觉得这个故事如何?”
薇薇安心头微沉。
这倒不是危言耸听。严冬之中,商人大量囤积煤炭、抬高物价,导致底层市民无煤取暖甚至冻死街头,极容易引发骚乱。这也是查理二世没有贸然查封北方煤矿的顾虑之一。
况且,已经有小册子流传,抗议煤价过高,建议降低煤价。可煤价高跟她没关系,流言里的事,她一件都没做,就这样被拿来祭旗,也太冤了。
“勋爵,事实是,我手上的煤,远远谈不上左右伦敦市民过冬。”薇薇安索性挑明。
阿什利笑了笑。
“你是有商业远见的,布雷特先生。我也丝毫不怀疑你的才能。”他合上账册。“只是,我相信,没有用。”
薇薇安沉默片刻。
“那么您认为,怎样才能让这种商业上的远见,不被外界误解为贪婪?”
“很简单。”阿什利站起身,绕过书桌,在沙发上坐下。他微微扬起手,指间那枚祖母绿戒指在烛光下一闪。
“让更多人从你的远见中受益。”
“还请勋爵赐教。”
阿什利慢条斯理道:“入冬以来,陛下一直忧心伦敦街头的冻死者。枢密院也对此十分重视。为此,财政部打算拿出一笔钱专门用做煤炭救济,贫困教区、孤儿、寡妇、流浪者,都可以从中受益。”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那双精明深邃的眼睛看向薇薇安。
对查理二世在忧心伦敦市民如何过冬,薇薇安半个字都不信。国王真正忧心的,怕是如何把珀西家族那笔庞大的财富吞进王室的口袋。
但她听懂了阿什利的弦外之音。
“大人,我也深受陛下仁慈之心感召。”薇薇安听见自己开口,语气顺滑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同时,我也相信陛下、枢密院的大人们,定会明察秋毫,不会冤枉一个平民商人。毕竟,流言可以蒙蔽普通民众,却蒙蔽不了诸位大人的慧眼。”
主动捐赠从来不是她的风格。
盯着这笔钱的人太多了。阿什利的财政部、王室、煤炭圈、那些在暗处看着她的眼睛,谁都想从肥肉上咬下一口。
大卫的勒索反倒让薇薇安想通了一件事。就算她拿不到这笔钱,盯着她的人,也未必拿到。既然民众相信的是故事,那故事的版本,她也要参与改写。
阿什利似乎没有料到,她会在他的施压之下这样回应,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他饮了一口酒,笑了。
“我从第一次见面,就很欣赏你,布雷特。”
属于“自己人”的社交,往往从叙旧开始。
薇薇安也笑了笑。“我从洛克先生那里学到了很多,勋爵。”她有意将话题引向洛克。
“洛克先生无疑是一位出色的导师。”
“是的,勋爵。”
“他才智非凡,也很擅长与人相处。”阿什利端起酒杯,语气平静,“但再能干的人,也总有他的限度。”
他抬起眼。“洛克先生对你,也是关爱有加。”
薇薇安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垂下眼,语气尽量自然平和。“是的。洛克先生人在牛津还不忘挂念伦敦,希望没有影响他的医学学习。”
阿什利轻轻晃了晃酒杯,“洛克先生对医学的兴趣众所周知,他的才能也早已在我的手术,以及库珀小姐的病情上得到了证明。”
薇薇安缓缓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