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顿和威金斯的新宿舍后面,连着一间附属的木棚。牛顿将它改成了实验室。
薇薇安很难不怀疑,牛顿选择住这,就是因为这个棚子。
她让马车夫把从伦敦带来的东西一一搬进来,将每一件在牛顿那本猩红色的笔记本上做了登记。
“硫磺、矾、硝酸、坩埚、风箱……”
念到一半,薇薇安感觉不太对,问牛顿。“你这大半年都没做实验吗?什么都没买?”
“我买了。”
薇薇安眨了眨眼,“你买了?到伦敦去买的?”
“嗯。”
“那你没告诉我?”
牛顿看了她一眼。“我去伦敦买东西,为什么要告诉你?”
这个逻辑,好像也对。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买这些?”
“我不想登记名字。”
“所以我想登记名字?”
“你不是说你在开矿吗?”牛顿拿起一个坩埚,看了看,放下,又去看旁边的烧瓶。“你也需要这些东西吧?
硝石和火药有关,火药业在英国受到监管,买得多了就要登记姓名。牛顿对自己的炼金术实验一向保密,不愿意实名倒是情有可原,可是就这么说出来,还是……
薇薇安盯了他半天,见他没什么反应,只好作罢。
不过,牛顿去伦敦这件事,倒是提醒了她。
高明的谎言,向来是九成真,一成假。她在伦敦开咖啡馆这件事,如果只字不提,以后万一聊到了,就容易露馅。
她得透露给他这件事。以他的性格,大概率不会主动去伦敦找她,所以不用担心穿帮。
“我……打算在伦敦开咖啡馆。”
牛顿头也没抬。“你不是早就把玫瑰酒馆那个女孩带走了吗?我还以为你们早就开业了。”
“威金斯告诉你的?”
薇薇安不记得她跟牛顿说过这件事。
牛顿不置可否,只是指挥马车夫把最后的东西放在架子上。
那是一袋硝石。
薇薇安环顾四周。木棚里面摆着好几种炉子,架子上还放着玻璃瓶,坩埚,旁边堆着炭粉、蜡烛和纸张。
她皱了皱眉。直觉告诉她,当硝石、炭粉、硫磺、炉火和纸张全堆在一个屋子里,就距离事故不远了。
“你知道这批硝石是金蛇药剂铺精炼的吧?”
店主再三保证说这是重结晶三次的精制硝石,薇薇安才明白,为什么牛顿非要指定这家药剂铺。
牛顿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很容易爆炸吗?”
“所以我需要你做助手。”
薇薇安连连摆手,“我还不想死。”
说完,她干脆地转身往外走,离开这片危险之地。
历史记载牛顿可是活了八十多岁,不会这么快就把自己作死。但她可不敢保证自己也有这么厚的血条,没准哪天就被实验炸死了……
“可是你说过,你愿意做任何事情。”身后传来牛顿的声音。
“我是说过,”薇薇安脚步不停,“但不代表我原意给你当助手,你那个实验室太危险了,我不去。”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牛顿的宿舍。茶已经不热了,嗓子快冒烟了的薇薇安顾不上许多,抓起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温茶下肚,缓过来一点,她又倒了一杯,想起牛顿。“你不渴吗?”
牛顿又站在窗边。这一次他不是在看外面,而是专注地测量。窗板上装着一块棱镜,两块打了孔的木板和它排列在一起。
薇薇安好奇地走近,牛顿报出一串数字:
“从小孔到墙面的距离是二十二英尺;彩色长方形光斑,长度:十三又四分之一英寸;宽度:二又八分之五英寸……”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本刚放下的猩红色笔记本。薇薇安本能地拿起本子,开始记录。
牛顿手中转动着另一块棱镜,让蓝光、红光依次穿过,测量它们偏折的角度。等测量完毕,他朝她伸出手。
薇薇安顺从地把笔记本递了过去。手里还拿着羽毛笔,一副等待导师发话,自己随时记录更改的学生模样。
咦?她怎么这么听话?刚才不是还说,坚决不做他的助手吗?
可牛顿身上有一种气质,让人不自觉地服从,一种自带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也许非常专注的科研人员身上都有这样的气质。
“所以,光由折射程度不同的光线组成。”牛顿转向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满足。
“我记得你第一次来我房间时,布雷特。你说,我那张沙发的颜色,取决于它如何吸收和反射光。你是对的。”
他的眼里闪着光,“某些颜色比另一些颜色更容易被折射出来。原因不在于玻璃,而在于颜色自身的特质。颜色不是光的变形,而是光的基本属性。”
他的语气里有种少见的轻快,看样子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个实验了。
“所以,你一定也用棱镜做过同样的实验,是吗?”牛顿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薇薇安迟疑了一下。他以为她当初说出的那些结论,也是从实验里得出来的。
可事实上,她说的都是现代社会的常识。只是这些常识,本来就是由牛顿这样的人一点一点观察、研究、提炼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