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桥,三一学院。
“布雷特!”
威金斯站在宿舍旁边的木棚子门口,看着薇薇安指挥马车夫和男仆往实验室一箱一箱搬东西,瞠目结舌。
“你是把阿伦德尔府搬到剑桥来了吗?”
阿伦德尔府是皇家学会所在地。皇家学会原本在胡克所在的格雷沙姆学院,后来因为伦敦大火,搬到了阿伦德尔府。
那里也在河岸街一带,靠近泰晤士河北岸,距离薇薇安考文特花园的住处也不远。
薇薇安笑笑。
几个月前她已经跟威金斯说清楚了莉斯的事情。威金斯虽然一开始别扭,但他这个人很通情达理,自己闷了几天,也就慢慢好了。
威金斯不只是牛顿的室友,还是牛顿的实验助手和抄写员。他身强力壮,有他在,不用薇薇安亲自动手,省了许多力气。
回宿舍的路上,薇薇安问:“牛顿怎么样了,还好吗?”
这一次因为有威金斯在,牛顿没有来实验室。
“还是老样子。”威金斯说得轻松,脸上的表情却完全相反。
“牛顿最近……”他欲言又止。
眼看宿舍越来越近,威金斯终于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布雷特,我记得你也给牛顿当过抄写员,他好像……对你还比较满意?”
“谈不上满意,”薇薇安也站住,“也许只是那个时候他心情好。怎么了?”
威金斯叹了口气。“有一封信,我已经写了三遍了,不知道是哪里写得不对,他就是不满意。”
“是对措辞不满意吗?”
“不是,他每次都加很多东西,内容一次比一次多。”威金斯一脸无奈。
“啊,”薇薇安了然,“我猜,是写给奥尔登堡先生的。”
威金斯一脸难以置信,“你怎么知道?”
薇薇安眨了眨眼,“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我还知道,这封信是为了反驳胡克先生。”
威金斯的嘴都合不上了。“牛顿跟你说的?”
“没有。”
牛顿很少给她写信。即使写信,内容也不是日常聊天,基本全是采购清单。
“那你怎么知道?”
呵,我不只知道这个,我还知道未来几年,牛顿的通信内容都是围绕这些。
薇薇安笑道,“因为我也做过牛顿的抄写员呀。”
威金斯也笑了,眼里流露出一种同被牛顿折磨的惺惺相惜。
薇薇安安慰他,“不用担心,不是你的问题。你就按照他说的意思写就行了。”
威金斯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回到宿舍。牛顿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羽毛笔,眉毛拧成一个疙瘩。
桌子上不只有棱镜,还多了一个玻璃圆盘,一堆碎纸屑,以及几块布。
显然,他又构思了新的实验。
看见薇薇安,牛顿没有寒暄,直接把羽毛笔递给她,又把手里的纸往她面前推了推。
薇薇安看了威金斯一眼。威金斯冲她做了个鬼脸。
她接过笔。
果然,还是写给奥尔登堡的信。几个月过去了,牛顿还在纠结胡克对他的反驳。
薇薇安才写了几行,便停下笔,皱眉。
“我记得上次奥尔登堡先生在信里,好像建议你不要提及具体姓名,特别是胡克先生的名字。”
牛顿这封信,第一句话就点了胡克的名,后面还明确写道:
“我发现竟然有一个人如此关注一个‘假说’,这令我感到不安。尤其是,我原本期待他能够不带任何私人偏见的,冷静公正地看待我的发现。”
不止如此,牛顿在信里把胡克的观点称作“假说”,还特意首字母大写,处处“明示”胡克根本不是在做实验。
牛顿这么会阴阳怪气。这倒是让薇薇安有些惊讶。
此时学者之间的通信大都比较客气,她早就习惯了洛克那种温文尔雅的风格,像牛顿这样句句带刺的通信,还是第一次见。
她已经预料到了胡克读到这封信的反应,只希望奥尔登堡转述的时候能委婉一点。
胡克和洛克关系很好。早在她给洛克当抄写员的时候,就在洛克的书信里见过胡克的名字。如今这个名字又出现在牛顿的信里。
胡克是个社交动物。
她听人说,乔伊斯咖啡馆刚开业不久,胡克就去过,甚至一天之内连着去了两家:考文特花园那家,还有和河岸街那家。
有一次,薇薇安坐在马车里去往店里的路上,见到几个人簇拥着一个瘦削、身体有些佝偻的男子离开。
后来她才听说,那人就是大名鼎鼎的罗伯特·胡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