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羽毛笔的羽毛轻轻扫了扫下巴。英格兰很小,知识界更小,这样下去,她这个店主早晚会认识胡克这位常客,到时候,万一牛顿知道了……
不。牛顿不会知道的,他从来不去伦敦。
她偷眼看了看面前这位天才。
牛顿此时正冷着脸,等着听她还要说什么。薇薇安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继续抄写。
虽然牛顿的信称呼有些尖刻,但不得不说,这封信里证明的部分写得确实漂亮。一边解释实验,一边推进论证,进一步完善了对纯色和白色的区分,又指出在什么情况下能实现混合颜色。
对薇薇安来说,信的内容虽然难懂,但这种思维方式是相当的熟悉,比那些动不动就引经据典,绕来绕去的论证清晰得多。
如果这个世界都是牛顿这样的人——
打住。
一个牛顿已经让后世的物理和数学课本厚了许多,如果再来几个牛顿……未来的孩子们会骂街……
信终于写完,牛顿眉间的疙瘩小了一些。
他让威金斯把信寄出去。
威金斯接过信,看看薇薇安,又看看牛顿,那眼神好像在问:你是怎么做到的?他居然满意了?
薇薇安耸耸肩。
威金斯出去了。薇薇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刚要坐到沙发里,牛顿忽然叫住她。
“看。”他拿起那只玻璃圆盘,用布擦了几下,将它举到碎纸屑上方。许多小纸屑立刻被吸到玻璃盘上去。
“看见了吗?”牛顿问,“这些小纸片,有时会忽然跃向玻璃,停留片刻,又落下去。方向也不一致,有时和桌子成直角排列,有时又排成斜线,或者如旋风一样翻转。”
薇薇安又开始头疼。他不会又要讲受力分析吧……
牛顿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好像在课堂上,教授在鼓励学生发言。
薇薇安只好试着总结:“所以……你是在观察一种无规则的运动?”
牛顿脸上浮现出一丝赞许。
“是的。我们之前制作的装置,铁屑会在磁石附近排列成弯曲的线条,显现出了磁性流溢物,而我刚才让你看的现象,和使你的怀表重新运转的原理,是一样的。”
薇薇安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既没听懂牛顿的思路,也不懂“磁性流溢物”这种词是什么意思。
“等等,”她举起双手,在耳边晃了晃,“我没跟上。这和我的表有什么关系?你能不能简单说,你打算怎么让它重新运转?”
牛顿伸出手。薇薇安拿出怀表放到他手里。
牛顿拿起来看了看,“如你所说,这只表依赖光。而光是由以太组成的。刚才那些纸屑的运动,正是以太的风吹起了它们。”
他的眼睛闪闪发亮,“你的表能由阳光充能。也许火、烟、腐败,甚至动物的运动,皆源自以太的激发、膨胀与收缩。以太正是太阳的燃料,让太阳得以持续发光,也防止行星渐渐漂离。”
薇薇安皱起眉。“你的意思是……一切物质、运动都来自……以太?”
“不是组成普通物体的原子。”牛顿微微摇头,“而是一种更稀薄,更精微,也更有弹性的媒介,我并不知道以太是什么,我设想它们和空气一样含有粒子,甚至比空气的粒子还要小。”
“我们看不见以太,只能看见它留下的结果。”他的神情充满了遗憾,“假如有一个仪器,能把物体放大三千或四千倍……我们也许就能看见物体最初的微粒。”
薇薇安沉默了。
她明白了,牛顿和那些提出原子、无定者之类概念的古希腊哲学家,没什么不同,只是他认为构成世界的基本粒子是以太。
她之前还以为,他理解了她说的能量转换,是因为万有引力。
现在看来,牛顿在用“以太”来解释“没有接触也能发挥作用”这种现象,他认为给她的表“充能”的关键也在于以太。
薇薇安压下了告诉牛顿“以太”终有一日会从物理学中消失的冲动。
说出来又怎样呢?在牛顿看来,那不过是又一个“假说”。如果不了解这些理论完整的发展路径,只是把“以太”换成某个现代术语,没有任何意义。
更何况,她也不确定自己那个时代的那些粒子究竟叫什么,夸克?玻色子?
她那个时代的电子显微镜能放大百万甚至千万倍,她对空气的理解也远远超过牛顿的理解。可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
在这个最精密的望远镜都还要由牛顿亲手研磨镜片才制成的时代,她怎么可能造出一件仪器,让牛顿看见三百年后的同行们看见的世界?
她甩了甩头。
算了。
科学自有其发展,以太也好,万有引力也罢,只能要让她回家,都行。
那边,牛顿还在继续:“以太充当了太阳的燃料,也会作用于你的手表。我们需要一种能承受以太的媒介,将以太导入你的手表。”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又说了一连串薇薇安不懂的词,什么“星锑”、“汞齐”、更精微的金属流质……
但薇薇安大致理解了他的意思。牛顿似乎练成了某种新的合金,他认为它能更好地“导入”阳光中的以太。
“我想重新开始实验。”牛顿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眼里的光也暗了一些。“但你好像一直都没兴趣。你上次说,你要在伦敦开咖啡馆。”他把表还给薇薇安,低下头,小声说,“两年了,你都没来……”
“这一次不一样,”薇薇安接过表,“我和你一起。”
牛顿抬起头,“真的?”
薇薇安晃了晃手里的表,郑重点头,“真的,我答应你,我们一起,把这个实验完成。”
细细的黄铜表链垂在她指尖,在初夏的阳光下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