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答案倒是新鲜,自从当上了将军,司又青能听见的评价只剩下两个极端——一边是大燕盖世无双的好将领,一边是败坏祖宗规矩的逆子。
其中还夹杂着什么“能止小儿夜啼”之类的凶名,没成想有一天,司又青还能从一个不知身份的人嘴里听见这么合她心意的评价。
“为国为民,苦心一片,”司又青细细咀嚼这两句话,倏地笑了,她定定地看向江斐,想从他脸上看见说谎的破绽,“你如何看得出来,或许我只是个喜欢烧杀抢掠的残暴将军呢?”
江斐没有回答具体理由,只是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我最了解殿下了。”
司又青审过不少穷凶极恶的罪犯,最擅长的就是从他们的脸上读取谎言的痕迹,但江斐的神情却堂堂正正,所想即所言,看不见一丝面具的裂缝。
她扭过头,换了个问题:“对于我是定远将军这件事,你好像一点也不惊讶?”
司又青首次在丰阳县公开身份,除了定远军,身旁的县衙小吏头都快埋进地里,更别提首当其冲的钟栋。唯有江斐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脸上没有丝毫惊讶。似乎在他眼中,这和司又青是个活人,需要喝水吃饭没有什么区别。
江斐看向司又青,目光却好像越过她,看向另一个人:“其实我早已与殿下有过一面之缘。那年殿下首次挂帅出征,骑马凯旋时满京城夹道欢迎,我站在阁楼上,远远地望了一眼殿下。那时,我便将殿下的面容记在了脑海中。”
顺着江斐的话,司又青的思绪也慢慢回到了那年。凯旋时她本想按例下马,但礼部尚书告诉她,如果她下马可能会被两旁的百姓压死,她只好硬着头皮跨上高马,像个新科状元一般在京城巡视一圈。至于阁楼……司又青全无印象。
她抱歉地同江斐笑笑,刚要说句什么,许凡雁就凑上来要禀报公务。没等许凡雁暗示性的眼神,江斐便识趣地向司又青行了个礼,离开了府邸。
许凡雁饶有意趣地看向江斐的背影,用肩膀撞了撞司又青:“挺会享受嘛,我不在,你就找了个小白脸来养眼。”
“不是我找上他的,是他找上我的,”司又青下意识辩解完,又想起来自己不用辩解,她严肃地看向许凡雁,“说正事。”
许凡雁正色道:“金爷码头上一共二十五万两银子,知县府邸里十五万两银子。和军饷数目对得上,应该就是军饷了。”
司又青点点头,又说:“你再着重问问万寿节的事。”
万寿节是帝王的诞辰,大燕受国教影响,相当重视生辰,甚至将皇帝的诞辰设立为节日。乾宁帝的诞辰就在十月十日,已经不剩几天。为了庆祝今年的万寿节,钟栋早早便发出消息,说今年要将燕高祖时期的战船抬出来,开放给百姓玩乐。
但结合钟栋通敌东瀛的事情,司又青认为这艘船不简单。
许凡雁点点头就要下去吩咐,司又青又喊住她:“程梁呢?”
一张混进人堆里就再找不出来的脸蓦然冒出头来:“殿下。”
她身上还穿着县衙小吏的衣服,怕司又青认不出来,程梁伸出手一抹,露出她的真面容:“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司又青拍拍她的肩膀,鼓励她:“不错,是个好苗子。”
若不是偶然将程梁提上来当卫兵,司又青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她们军营有个乔装高手。
程梁学语言很快,只需几句话就能把当地的话语学个十成十,声音又能男能女。再配上那天衣无缝的乔装技术和刻意更改的步态,几乎没有人能发现她的伪装。
程梁不复之前的忐忑,羞涩地垂下头笑笑。
……
“金爷审了几个时辰,我都夸他一身硬骨头。这钟栋竟然审了一天一夜还不肯认罪,这钟家怎么净产硬骨头?”
已是深夜,最凌厉的鹰都熬得想睡觉。许凡雁打着哈欠,没好气地朝司又青抱怨。司又青进了牢狱的门,接过许凡雁手中的记录,又看向眼前的钟栋。
本着“同为大燕人,相煎何太急”的原则,司又青向来不提倡极刑。上回若不是汪喜盗取军饷,事发紧急,司又青也不想上重刑。
审了一天一夜,钟栋精神也萎靡起来,但他身上见不到多少血迹,只有被铁链拴住的手腕因为他的挣扎磨得通红,甚至有些发肿。
司又青好声好气地问:“为什么不说实话?”
钟栋把头扭过另一边,并不言语。
虽说钟栋认不得几个大字,但当了这么多年县令,律法条例他倒是清楚。如果一直不说实话,左不过是个盗窃军饷的罪名,按大燕律法也就是抄家斩首,不至于祸及家人。可若是坐实了和东瀛暗通款曲的罪名,那么到他头上可就是满门抄斩,凌迟处死。
二者相较取其轻,钟栋心里的账算得清楚。
司又青蓦地笑了一声,在这个不大的监牢里显得尤其明显,似乎是在嘲笑钟栋天真又可怜的想法。她让人把钟栋的脑袋掰过来,正对着自己。
那道目光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钟栋像被阳光刺到一般闭上眼睛,被吊起来的双手止不住地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