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江南不时被烟雨笼罩,罩出一片绿油油景象。司又青自西南策马而来,路过田间劳作的百姓们,她不由得放慢了脚步,生怕马蹄扬起的尘土惊扰到他们。
长洲府以丝绸、刺绣这些手工业闻名,即便放眼全国,也是个赋税重地。司又青一路走来,只觉集市繁茂,没隔多远便能见着一个新集市。
集市上随处可见卖丝绸的摊子,有人抄着吴侬暖语气势汹汹地争辩价格,直到见到商家吃瘪的模样,买家才终于喜笑颜开,付了钱。等买家走远,那收了钱的商家才敢放肆笑起来。司又青一时不知这是谁在设计谁,只得眼观鼻鼻观心地踱了过去。
司又青此行是直奔提刑按察使司去的。
囿于司又纶去年颁布的驻地令,司又青一个亲兵都没敢带,生怕司又纶借此机会找她麻烦。
但找按察司揭发刺史贪污不一样,司又青走的是明面的程序,打着为大燕清蛀虫的旗号,可以明目张胆地向刺史讹银两,顺带还充盈了国库,司又纶没理由不支持。
“殿下,巧遇。”
司又青一头雾水地顺着声音看过去,却见眼前站着一位许久未见的老熟人。
老熟人穿着一身雀灰色织锦,腰间挂着鎏金带,整体不显山露水,却又能从其中细节窥见奢华,与司又青印象中的温润公子完全不一样。
司又青肉眼可见地愣了愣,才笑道:“你怎么在这?”
“与人谈点合作。”
江斐腰间挂上了香囊,凑近闻才闻得见那股淡雅的香气,司又青头一回面对这样的江斐,左看右看都觉得他奇怪,心里隐隐生出微妙的不满来。
江斐又问:“殿下山长水远来长洲,所为何事?殿下可不是会轻易丢下军务的人。”
司又青这回没想过隐瞒身份,要查刺史贪污也不用担心打草惊蛇,她便直说了。江斐听完却也没多惊讶:“要我带殿下去按察司吗?”
司又青精准地捕捉到江斐话里的未言之意:“你与按察司很熟?”
“算是,我可不想我交上去的税都被贪官吞了,进不了国库,故而常常找按察司提供一些关键线索。他们那看门的小吏应当都记得我了。”
正说着,司又青和江斐来到了按察司门口。江斐所言非虚,那看门的小吏见了江斐,脸上立即堆满了笑意:“江公子又来做什么啊,怎么不托人提前告知一声?”
江斐熟练地给小吏递上一小块碎银:“定远将军到此,快叫你们老大来。”
小吏原本还笑眯眯的,听见定远将军的名号,他马上扭头看向司又青的方向。小吏冷汗骤然落了下来,刚才他满眼只顾着江斐这个老客户,冷落了司又青,那暴戾的定远将军该不会拿他开刀吧?
司又青看着小吏上演的变脸绝活,就知道他心里又把自己想象成洪水猛兽了。她懒得解释,直接问小吏:“潘臬台在哪?我找他有点事。”
“殿下突然莅临,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啊。”
一道夸张的声音从门里传来,司又青无奈地抬起头,就见一个蓄着胡须的青年男子穿着大繎色官服,胸背上绣着獬豸的补子,脚下生风地朝她奔来。
司又青露出一个威胁的笑容:“潘和泽,你再这样我就打你了。”
潘和泽立即正色,老老实实地朝司又青行了个礼,看见司又青身旁站着江斐,他愣了愣,不知该行礼还是打招呼。
司又青马上解围:“他是我的驸马。”
“原来江公子是驸马,失敬失敬。”见潘和泽又要夸张得几乎顶礼膜拜,司又青瞪了他一眼,让他赶紧打住。
江斐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二人互动,心里波涛汹涌,悄悄咬紧了牙关,面上却仍是那幅平平淡淡的模样。
等潘和泽走到前面领路,江斐才凑到司又青耳边问:“殿下与潘臬台相熟?”
“很熟,”司又青介绍道,“六年前他进京赶考的时候偶遇山匪,我正好带兵路过,救了他一命。后来进京,他盘缠都被山匪抢走了,我好心资助了他一些。没想到他竟然高中,成了举人老爷,后来又成了按察使。”
忆起往昔,司又青也不由得感慨一句:“说句夸张的,如果没有我,他还不一定能有今天呢。”
江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难怪潘臬台见了殿下这般毕恭毕敬。”
潘和泽正在前头,隐约听见司又青正和江斐议论自己,他扭过头问:“殿下没偷摸骂我两句吧?”
司又青脸上表露出明显的嫌弃:“去去去,谁骂你了?”
“那可说不准,”潘和泽吐槽完,又挂起笑眯眯的脸追上司又青,“还没问呢,殿下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正说着,三人已经到了正厅内。潘和泽不喜传统的布局,在正厅内摆了张八仙桌。司又青没和他客气,没等潘和泽客套,一屁股就坐在椅子上。
司又青开门见山:“长洲府刺史,你熟吗?”
提起正事,潘和泽的气质骤然一变,常年的审讯让他的眉眼附上不怒自威的气势,倒与他补子上的獬豸有几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