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人没有亲戚关系，却因姓氏结缘，往来密切。万俟太医离宫后，便住进了万俟尔的家中。

在万俟尔家里，万俟太医总是躲躲藏藏，好像在躲什么人。半年后，万俟太医病故于万俟尔家中，但据说，他死前总念叨着“放过我”这一类的话，似乎对什么心怀愧疚。

司又青得了信，望着院子里的梅树一望就是大半天。虽说眼下没有明确的证据，但司又青相信，这事就算让程梁来都能猜得出，母妃之死确有蹊跷。

司又青的母妃叫萧年，年轻时也是个马背上的好姑娘，听闻还有个相好的情郎。只是乾宁帝忌惮萧家势大，一定要将萧年娶回皇宫，再生几个含着萧家血脉的皇子，好让萧家心甘情愿地效忠于皇室。

司又青对萧年的脸已经模糊起来，像是隔着一层雾气，总是看不清楚。她只依稀记得，萧年喜欢在那个不算大的院子里练剑，那个院子里也种着棵梅树，那棵梅树命苦，总时不时被萧年的剑气击中。

乾宁帝不会怪她，却也不多过问。萧年在他眼中似乎只是个□□萧家的工具，除了每月一次的同房，他不会踏进萧年宫殿一步。

但萧年是个很坚强的女子，她从来不会以泪洗面。在司又青的记忆里，萧年总会温柔地轻抚她的头发，只是她手劲太大，司又青的脸会被连带着变形。但司又青喜欢这种温暖的触觉。

那是司又青第一次明白何为温暖。

萧年教她练武，教她识字，教她什么是在草场驰骋的自由，为司又青在小小的四方天里打开了对广阔天地的向往。

萧年曾告诉司又青：“我们萧家子，天生就是要上战场的。”

司又青那时还是懵懂年岁，只愣愣地问：“那母妃，你还会上战场吗？”

萧年的脸上露出年幼时的司又青看不懂的神色，良久，萧年才挤出一个笑容：“青丫头会传承母妃的武艺，上战场的。”

司又青现在想来，那个神色大抵叫不甘。

在司又青十岁的时候，萧年又怀孕了。司又青好奇地看着萧年的大肚子：“这里面以后会生出小宝宝吗？”

萧年这时总会捏捏司又青的小脸：“是的，这里面会生出一个和青丫头很像的小宝宝。”

萧年教了司又青很多，却唯独没教过她怎么面对死亡。

那日，司又青刚从御书房散学回宫，就听见田姨传来的噩耗。她用尽全力向宫里奔去，只能看见萧年躺在血泊里，面色如金纸一样苍白。

司又青哭喊着，推搡着，萧年却再没回应过她。她再也不会伸出那双有力的手，捏捏司又青的脸，又或者是轻抚司又青的头顶。她再也不会教司又青武功和识字，也不会劈断宫里的树木。

萧年陷入了永远的长眠，但留下了一个婴孩。

在萧年逝世后，司又青来不及再看一眼那个婴孩，就被赶鸭子上架进了军营。

司又青当年不过十岁，只是念着萧年说过的“萧家子天生就是要上战场的”，便咬牙扛住了刻苦的训练。

好在司又青不负厚望，十五出征十七挂帅，无愧于“萧家子”的名号，也无愧于萧年的厚望。

“殿下？”

江斐急切的声音将司又青从回忆里唤了回来，她迷茫地看去，就见江斐给她递上了一条手绢：“擦擦眼泪吧，殿下。”

司又青这才惊觉，她的脸已经被泪水覆盖，湿凉一片。

司又青接过手绢，胡乱地在脸上擦着。江斐看不下去她这样粗糙地对待自己的脸，从司又青手上夺过手绢，手指抵着手绢，细致地擦拭司又青脸上的泪痕。

司又青无端被一股熟悉的温暖包围了。

似乎在许多年前，萧年也曾这样温柔地对待她。那感觉像是被某个人捧上了心尖，但凡手重了些，这人就会不忍。

江斐看司又青眼眶又一次蓄满眼泪，无奈地叹了口气：“怎么又哭了？我下手太重了？”

司又青说不出话，只是摇摇头。

江斐刚要继续用手绢擦拭司又青脸上的泪水，司又青却突然撞进他的怀抱里。

她的声音被压着，显得闷闷的：“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江斐愣了愣，而后珍而视之地回抱住司又青。他低声哄道：“你想抱多久，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