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春寒还没散尽。
她养了一个多月的身子。气色回来了一些,但比从前瘦了一圈。手腕细了——翠屏给她整理衣裳的时候发现袖口松了,拿针线收了半寸。脸上的肉也少了,颧骨比从前显。翠屏不说,可每天端饭的时候眼神总往她脸上多扫一眼。
这一个月她没踏出院门一步。每天早上翠屏扶她在廊下走两圈,午后在竹椅上坐一阵。日头好的时候晒晒太阳,不好的时候就靠在窗前翻翻书。孙大夫隔七天来号一回脉,每回都是那句话——"少操心,多养着。"
她嘴上应着,心里没闲过一天。
铺子上的事她没有立刻插手。前半个月是身子不让——孙大夫叮嘱了,小产后要静养百日。后半个月是她有意的。这一个月让鹤卿独管了一回铺子,她要看看他到底能扛到什么地步。
她不问铺子的事,但消息她都收着。翠屏每天去灶房打热水的时候顺嘴问一声王妈——王妈跟方贵的媳妇熟,铺子上什么动静大多知道。方贵隔三五天来后院报一回,说的是给她问安,其实是来交底的。她听,不接话。听完了点点头说"辛苦了"。
从这些零碎的消息里她拼出了鹤卿这一个月的样子。
他每天卯时出门,酉时回来。铺子里的日常进出他盯得住——哪批货到了、哪笔账该收了、哪个伙计该去送货了,他都能安排。方贵有事问他,他能拿主意。虽然拿得慢了些,但大致不离谱。有一回城南杂货铺的刘掌柜来退一批棉布,说是有虫蛀。鹤卿去库房翻了货验了,确实有两匹生了蛀孔,二话没说给退了。剩下三匹没毛病的他没退,也没跟人红脸——递了杯茶,说了句"这几匹您再看看"。刘掌柜看了看,没吭声,把那三匹拿走了。
这件事方贵跟她说的时候,语气比从前松了一些。"姑爷如今做事沉稳了不少。"
沉稳是沉稳了。可她翻了账本,还是发现了两笔错。
两笔错账。一个月只错两笔。
还行。
但"还行"不够。
铺子的生意不等人。年后是进货旺季——各家供货的都在这个时候清库存、开新价。该拿什么货、该压什么价、该跟谁续约该跟谁断——这些事鹤卿做不了。他做事仔细,可眼界不够宽。看得见这一单,看不见下三单。
就拿那回退货来说。退了两匹是对的——可他退完了就完了。没有想过:这批棉布为什么会生蛀?是库房受潮了还是进货的时候就带了蛀卵?如果是库房受潮,别的货有没有问题?如果是进货时就有问题,下回从这家进货要不要提前验?
她想到的事他想不到。不是他笨——是他没在铺子里泡够年头。有些东西不是教出来的,是蹲出来的。
可她等不了他慢慢蹲。
她得重新教他了。
这回不一样。这回她不打算再见缝插针——碰到什么教什么。她要从根子上教。一条一条地教,教到他骨头里去。
她在灯下列了一张单子。
第一条:永宁街上有哪些铺子——卖什么的、东家是谁、掌柜是谁、跟沈记有没有竞争关系。这叫知道你身边站着谁。
第二条:沈记的供货的有几家——张记棉行、李坊棉布、林海安杭绸。各家什么脾气、什么底线、什么时候催得紧什么时候可以拖。这叫知道你手里的牌。
第三条:长线怎么布。什么样的主顾要拉住,什么样的主顾做一锤子买卖就够了。大单和散单怎么搭配。旺季和淡季的节奏。这叫知道你要往哪儿走。
这三条她自己十二岁就会了。不是谁教的——是在铺子里泡出来的。可鹤卿不是从小泡在铺子里长大的。他得从头来。
* * *
这天晚上。她把单子摊在桌上。
鹤卿从铺子回来。洗了手洗了脸,坐下来吃饭。他最近吃饭比以前安静了——小产之后他话少了。不是不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每次面对她,脸上都有一层不太自然的东西——像欠了账的人见了债主。
"吃完了?"她把碗碟推到一边。
"嗯。"
"过来。我有东西跟你说。"
他挪了凳子过来。看见桌上摊着的那张纸。
"这是——"
"永宁街上的铺子。"她指着纸上的名字。"你数数——连我们家,一共十七家。这十七家里头,跟我们卖同样东西的有几家?"
他想了想。"三家。城东赵记也卖布,城中钱记做绸缎,还有城南那个新开的李家布庄。"
"四家。你漏了一个。城西巷口的周裁缝铺——他虽然做成衣,但也兼卖布匹。他从我们这儿进过货,也从赵记进过。既是主顾也是竞争。"
他皱了下眉。"周裁缝……那铺面很小啊。"
"铺面小不代表不用看着。他一年从我们这儿拿三四十匹布——不多。可他要是全转到赵记去了呢?三四十匹的量不算什么,可赵记有了他就多了一条散客线。散客线一多,就能跟供货的压价。你别看眼前这几十匹——看后面三步。"
她顿了顿,又指了指另一个名字。
"再看这个——永宁街东头的万福酒楼。跟我们八竿子打不着,对不对?可你知不知道,万福酒楼的老板娘姓钱,是钱记绸缎的东家嫂子。钱记上个月进了一批新绸,我让方掌柜去打听价钱——打听不出来。后来是王妈买菜的时候跟万福酒楼灶上的人闲聊了几句,才知道钱记那批货是从湖州来的,价比我们进的杭绸还低一成。"
他的眼睛微微张了一下。
"一条街上的铺子,看着各做各的,底下全是线连着线。你在这条街上做生意,这些线你不摸清楚,早晚被人绊着。"
他不说话了。低头看着纸上那些名字。看了很久。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是另一张——供货的名单。
"张记棉行跟我们合作了十几年。东家是老张头的儿子。他女儿前年成亲,夫家是州府主簿——别忘了这层关系。"
"孙掌柜提过。"他点头。
"提过就好。这层关系搁着,多给张记一分面子是划算的。因为有朝一日你要办什么衙门里的事,这条线就通了。做生意不是只算眼前的账——关系也是账,得一笔一笔记着。"
"那林海安呢?"他主动问了一句。
"林海安做杭绸,走高端。他这个人性子慢,你催他他不急,你不催他他也不急。可他的货没话说——经得起挑,退货极少。跟他做生意有一条规矩——定金要足。他不收五成以下的定金。你嫌多?不嫌。他收了你的定金就是认了你这单,刮风下雨都给你交货。这种人打过三回交道就知道,值得把定金给足了。"
他又想了想。自己问了一句:"那李坊呢?李坊的棉布价钱最低,可品相不稳。有时候好有时候差。这种供货的——是不是不该长做?"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答。
"你说呢?"
他想了一会儿。"不长做。换了他。"
"换了他?换谁?"
他被问住了。
"这就是问题。"她说。"李坊价低,是因为他走量——他不挑客。你这头断了他,他不愁。可你这头断了他,你上哪儿找同样的价?林海安只走杭绸,不碰棉布。张记虽稳可量不大。便宜棉布走量这一块如果李坊没了——你就空了。"
"那怎么办?"
"不断,但不能全靠他。你得再找一家。城南新开的徐记,听说在苏桥镇有自己的织坊——你让方掌柜去打听打听底细。如果品相过得去,我们两家并着用,互相压价。一家独大是最危险的。"
他点了头。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徐记"。
她看着他写字的样子。比半年前好多了。笔提得稳,字不好看但利索。
接下来她说了第三条。
"大单和散单要搭着来。你不能光盯着大单——大单利钱厚,可一年就那么几笔,说没了就没了。散单虽然零碎,可日日都有,养着铺子的日常开销。旺季多进些存货,淡季少进。但淡季不是不进——淡季是别家都不进的时候,你进一点,等旺季来了你手里有现货,别家没有。这就是先手。"
"什么时候是淡季?"
"六七月。天热,没人出来逛铺子。可六七月恰好是蚕茧收的时候——新丝下来了,价钱压得最低。你这时候进一批,压到入秋再卖,一匹能多赚二三钱。一百匹就是二三十两。这叫用淡季的价赚旺季的钱。"
他听得认真,在纸上又记了几笔。
忽然他抬起头。
"你以前帮过铺子吗?"
她手指停了一息。
灯火映在他脸上,他的神色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好奇。大约是觉得她知道的太多了。一个成日不出院门的人,怎么连铺子里的弯弯绕绕都门儿清?
"帮爹看过几天账。"她的声音淡淡的。"小时候的事了。"
"几天"。她说得随口。
几天其实是几年。从十岁到十六岁,六年。从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到半夜,到趴在柜台上睡着了被方掌柜拿袄子盖上。比他在铺子里待的时间还长。
可这话她不会说。说了又怎样?他听了会怎么想——是服气还是不安?是觉得她厉害还是觉得自己没用?
她了解他。他是个有心气的人。如果知道自己的老婆比自己多做了六年的生意,他不会高兴。他会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我是不是永远比不上她?这个念头一旦种下去,后面的路就不好走了。
所以她说"几天"。轻描淡写。四两拨千斤。
他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看那张纸。
她转过脸去。灯影在墙上晃了晃。
* * *
三月初。春寒刚过。
铺子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天鹤卿在前面看铺子。方贵去了城南催一笔旧账。陈先生在隔间理账。铺子里只有鹤卿、阿福和大成三个人。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量,脸盘方正,下巴上一撮短须,修得齐整。穿了件半旧的绸衫——料子不差,可洗过好几水了,领口袖口都有些发白。脚上一双黑面布鞋,干干净净的。他进了门先不看货,两只手背在身后,绕着铺面慢慢转了一圈。目光从货架上扫过去——不是随便看看,是在掂量。走到柜台前面的时候他停下来,把手从背后放下,伸指头摸了摸柜台上摆着的一匹样品绸。手指在绸面上停了两息——像是在试品相。
"掌柜的在?"
"我就是。"鹤卿站了起来。"您看什么货?"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像是在心里算了什么。然后笑了。那笑里头有三分客气,三分打量,剩下四分是精明。
"沈记的二掌柜?久仰。"他拱了拱手。"在下姓吴,苏桥镇来的。做棉布生意。路过清河州,听人说起沈记——特来拜访。"
鹤卿客气地请他坐了。阿福倒了茶。
吴掌柜坐下来的姿态很松——不是正襟危坐谈生意的样子,倒像是来串门子的。他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先不说正事,四下里看了看。
"沈记铺面齐整。"他点了点头。"五间门面,在这条街上算大的了。"
"还行。"鹤卿没多说。
"听说沈记年后在找新的棉布路子?"吴掌柜喝了一口茶。语气随便得像是在聊天气。"我在苏桥做了十几年棉布,手里有些好货。价钱嘛——好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