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卿心里动了一下。他记得前几天青鸾说的——"城南新开的徐记,听说在苏桥镇有自己的织坊"。这个吴掌柜也是苏桥来的。这行里的人消息都灵通——也许他是听到什么风声来试探的。
她教过他——对方报了价不要马上接话。让他多说两句。说得越多露得越多。
"吴掌柜做的是哪路棉布?"他没接价钱的话茬,反问了一句。
吴掌柜眼珠子转了转。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巴掌大小,月白色的。递过来。
"先看货。好不好我不说——您自己看。"
鹤卿接过来。摸了摸——细密,手感柔软,不是那种粗糙扎手的。翻了翻边——边角齐整,没有毛头。扯了扯——有韧劲,纹路匀实。是好棉布。
这些他会了。库房那堂课他记得牢。
"货不错。"他放下绸。"价呢?"
"看量。"吴掌柜笑着比了个数。"一百匹以上,每匹一两二。五十匹以上,一两三。散单——一两五。"
鹤卿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这价比李坊低了两成。如果品相都能维持这个水准——划算得很。
可他没有立刻答。沉默了几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吴掌柜这个价——恕我直说——不像是来做第一回买卖的。"他试探着说。"苏桥到清河州不算近,专程跑一趟光路上就得三天。您这是——"
吴掌柜的笑收了一些。目光变了——从客气变成了打量。
"沈二掌柜爽快。"他放下茶碗。身子往前探了探。"实话跟您说——我不是来做一单买卖的。我想做沈记的长期供货。"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
"如今沈记跟李坊合作了几年了吧?李坊的东西什么品相,您心里清楚。好的时候像回事,差的时候拿出来丢人。我这儿的货——"他指了指那块布。"这是标准。低于这个不出门。"
鹤卿心里一沉。这人是来抢李坊生意的。
吴掌柜又加了一句:"我听说沈记最近在打听苏桥那边的行情——既然打听了,想必是觉得手头的供货的不称心。与其再去别处碰运气,不如先看看我的。"
这句话说得不重,可话里的意思不少。他连沈记在打听苏桥行情都知道——消息灵通得很。
鹤卿心里拿不准了。换供货的这种事他没拿过主意。可她教过他——不急。不在自己拿不准的事上当场表态。
"吴掌柜,您的货我看了,确实好。不过这种事不是一两句话能定的。容我跟铺子里的人商量商量。"
吴掌柜看了他一眼。笑容又回来了——多了一分精明。
"不急。沈二掌柜先考虑。我在城里住三天——城东的福来客栈。想好了让人去知会一声。"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走了。走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到了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铺面。像是在记什么。
* * *
那块布样留在了柜台上。
鹤卿看着它。心里有些拿不准。
他做不了这个决定。换供货的这种事——他没做过。方贵不在,陈先生不管这些。
他让阿福去后街买了两个烧饼当午饭,自己坐在柜台后面想了半天。
下午方贵回来了。鹤卿把事情说了。方贵拿起那块绸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苏桥的吴掌柜?没听过。"
"您觉得可靠吗?"
"不知道。"方贵把绸放下。"这种找上门来的——十个里头有八个不靠谱。好好的生意不做,跑到你门口来撬人家客?不是东西有问题就是价钱有猫腻。"
"可这货确实好。"
"货好不代表人靠谱。"方贵看了他一眼。"姑爷,这事——您拿主意?"
这句话问得不重,但分量在里头。
他愣了一下。
"我……回去跟鸾儿商量一下。"
方贵没说什么。转身进了隔间。
* * *
晚上他把事说了。把那块绸样也带回来了。
她听完了没立刻答。把那块绸拿过来,凑到灯底下看了看。翻了边。闻了闻。手指捻了捻经纬。
"货是好货。"她说。"但这人来得太巧了。"
"什么意思?"
"我前几天才跟你提了徐记——苏桥的。隔了不到十天,另一个苏桥的人就找上门了。你想想——苏桥镇做棉布的不少,可主动跑到清河州来找铺子推货的,少。"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两种可能。"她竖起一根指头。"第一,他嗅到了沈记要换供货的风声——这很正常,这行里消息传得快。你让方掌柜去打听徐记底细的时候,免不了多问了两句。那边有人听见了,觉得是门路,就找上来了。"
她竖起第二根指头。"第二——他不是来跟沈记做生意的,是来试沈记的水深水浅。"
"试什么?"
"试你。"她把布放在桌上。"你想想——他来了不找方掌柜,专找你。进门第一句话叫你'沈二掌柜'——不提沈厚德的名号,不提方掌柜。他是冲着你来的。"
鹤卿没说话。
"再看他报的价——比行情低两成。做生意的人,哪有一上来就把价往死里压的?这不是做生意的路数,是撬行的路数。先用低价把你勾住,等你答应了,后头慢慢加条件。你答应得越快,他越知道你好拿捏。"
"那……如果我当场答应了呢?"
"你答应了,他就知道这个铺子的当家人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新手。"她的声音很平。不是数落——是在讲道理。"后面的路就由他牵了。先给你好货好价,等你把李坊断了,再慢慢收你。到那时候你想换回去都来不及。"
鹤卿的脸色变了。
"不过——"她话锋一转。"你今天做得不错。"
"嗯?"
"你没答应。你说了'容我商量'。这就对了。不管什么场面,你拿不准的事不当场拍板——这一条你记住了。"
他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搓了搓。
"那……怎么办?"
"后天让方掌柜去福来客栈见他。方掌柜跟了沈记二十来年——那个吴掌柜见了方掌柜,就知道沈记不是他拿捏得动的。"
"如果他的货确实好呢?"
"货好可以谈。但不是你去谈——是方掌柜去。你现在还不到跟外面的人过招的时候。你先在铺子里把根基扎稳了。外面的事——我来安排。"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鸾儿。"
"嗯?"
"谢谢你。"
她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接这句话。
* * *
后来方贵去了福来客栈。第二天下午他回来了,没进铺子,直接到后院来找她。
"见着了。"方贵在廊下站着说。"那个姓吴的,确实是苏桥来的,倒不是编的。他在苏桥有个小作坊,五六张织机,做了七八年。这趟来清河州不光找了沈记——城东赵记他也去了。"
"赵记也去了?"
"去了。不过赵记没搭理他——赵记东家跟李坊是姻亲,轻易不会换供货的。他那头碰了壁,才到沈记来试。"
她点了点头。这就说得通了。吴掌柜不是专盯沈记——他是到处撒网。
"他一见我就知道沈记有老人坐镇。"方贵的语气里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得意。"聊了半个时辰态度就软了——说价钱可以再谈,先送五十匹样品过来,不满意不收钱。"
"先收了样品验货。如果品相稳,可以做第二家备用。但不许他取代李坊——两家并着用。你跟他说清楚了。"
"说了。他应了。"
"好。"
方贵应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大小姐。"
"嗯?"
"铺子上有您在——踏实。"
她没有接话。低头继续看账。
方贵走了。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息。
那句"踏实"她听见了。也就听听。方掌柜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过。他说"踏实",不是夸她——是觉得铺子有人兜底了。
可这个"兜底"的人,外头没人知道。铺子是鹤卿在管,主意是她在拿。方贵知道,翠屏大约也知道。除此之外——没有人知道沈记绸缎庄真正拿主意的人,坐在后院的灯下,连铺子的门都没踏出去。
她把笔放下。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刚冒了新芽——细细小小的,挂在枝头上,风一吹就颤。
三月了。该做的事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