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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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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

这天方贵从铺子回来说了一件事——有个外地大布商要来清河州谈合作。

方贵是在铺子里听说的。那天城南码头来了一条大船,卸了满满三车货。码头上的脚夫说是从临安来的——姓徐的布庄,排场大得很。消息在永宁街上传了一天,到下午方贵耳朵里就听了三回。

"姓徐。临安府来的。不是那个苏桥徐记——是正经的临安徐家布庄。做了二十几年的大买卖,手底下光铺面就有七八家。听说他这趟来是要在清河州找个本地的合作铺子。"

"找什么样的合作铺子?"

"帮他走清河州的货。他在临安有织坊,出的缎子品相好。但临安到清河州路远,他自己铺人铺货划不来。想找个本地的铺子代着卖——按分成算。"

她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临安的缎子。品相好。如果真能拿到代卖权——沈记的货从此多了一个档次。以前沈记做的是中等生意——松江棉、杭绸、普通丝绸。有了临安缎,就能接高端主顾。利钱翻一番不是没可能。

但这种买卖不好谈。

"他什么时候来?"

"三月二十。"方贵说。"还有七天。"

"他之前来过清河州吗?"

"没有。头一回。"

"他在临安跟谁合作过?他的铺面多大?他年纪多大?他惯用什么路数谈生意?"

方贵被连珠炮一样的问题问懵了。

"这……我只知道他姓徐,做了二十几年——"

"不够。"她站起来。"方掌柜,劳驾你去打听清楚。他不是来做一单两单的——他是来找长期合作。这种人不好对付。不摸清他的底,上了桌就等着被牵鼻子走。"

* * *

方贵走了。两天后他回来了。一身灰尘——跑了不少地方。

消息是从三条路子来的。头一条是永宁街钱记的掌柜——这人跟方贵是老相识,喝了两盅黄酒就把知道的都倒了。钱记掌柜在这行里干了十来年,临安的大铺子他多少听说过一些。第二条是让张门房去客栈周围转了一圈套出来的——徐掌柜住在城东的鸿运客栈,他带的一个伙计嘴不太紧,张门房请吃了一顿烧饼加半壶酒,那小伙子就掏了不少话出来。第三条是码头上——方贵赶早去码头等临安那条船上的人卸完货歇脚的时候搭了几句,顺带打听了些零碎。

方贵把消息一条一条地说了。她听着,手里拿了支笔,在纸上记。

徐掌柜,大名徐长茂,五十出头。临安府人,家里三代做布匹。到他这辈做大了——七家铺面,三个织坊,手下光掌柜就有五六个。他的缎子在临安一带口碑好,尤其妆花缎和暗花绸,是好几家大户人家指名要的。

"他这人什么脾气?"她问。

方贵想了想。"码头上的人说,这位徐掌柜说话不急不慢,可主意大得很。他手下的人都怕他——不是怕他凶,是怕他那双眼睛。据说验货的时候他一言不发,拿手一摸就知道好坏,比他手下的账房还准。"

她把这条也记下了。验货的眼力——这一点很重要。苏州那家就是栽在这上面的。

"还有一样。"方贵又说。"张门房打听到的——他这人谈事的时候爱拿手指头在桌沿上敲。敲得慢是在听,敲得快是不耐烦了。"

她笑了一下。"这个有用。"

"他为什么往外跑?"她接着问。

"钱记掌柜说,临安这两年绸缎铺子越来越多,争得厉害。徐家的货好但价也高,城里打价钱仗他不占便宜。他就想往外面铺——找外地的铺子代卖他的货,把量撑起来。"

她点了点头。"那他来清河州之前去了哪儿?"

"张门房打听出来了——他这趟出来走了一个月。先去了绍兴,再去了湖州,然后去了苏州。清河州是第四站。"

"前面三家谈成了没有?"

"没有。一家都没成。"

她把笔放下。

"最后一站——这就有意思了。"

鹤卿在旁边听着,眉头皱了起来。"前面三家都没谈成,是不是更难谈?"

"你只看到了难。"她说。"你再想想——前面三家都没谈成,他还没回去。他出来走了一个月,路费、食宿、带着人,花销不小。如果空手回去,他跟家里怎么交代?"

鹤卿想了想。

"所以——他比我们更急。"

"对。他越到后面越急。可你不能让他看出来你知道他急——知道了也不能用来压他。你要让他觉得沈记是这一路上最好的选择,不是他没得选才来的。"

"那前面三家为什么没谈成?"

她翻了翻纸上记的东西。"钱记掌柜说了些影影绰绰的话——绍兴那家铺面太小,接不了那么大的量。湖州那家东家做事不爽利,谈了两天还在扯分成的零头,把人磨跑了。苏州那家——这个有意思——据说是品相上有分歧,徐掌柜觉得对方验货的眼力不行。"

"所以他挑的是什么?"鹤卿问。

"三样东西。"她竖起三根指头。"第一,你得有量——铺面够大,走得动他的货。第二,你得爽利——谈事不磨叽,定了就定了。第三,你得懂货——他的缎子不是普通东西,他要看你接不接得住。"

她把三根指头一根一根收回去。"你得让他看到这三样。"

"怎么让他看到?"

"你懂货——他一开口说缎子,你得接得上话。什么经什么纬、什么色什么光。你不用比他懂得多,但你得让他觉得你不是外行。你爽利——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不含糊不推脱。但该沉住气的时候得沉住。你有量——让他看看沈记的铺面、库房、账册。眼见为实。"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条。

"还有一样——信任。这种大买卖,谈到最后谈的不是价钱,是信任。他要看你这个人靠不靠谱——说话办不办事,承诺算不算数。你得让他觉得,跟沈记合作是他这趟出来最好的选择。不是因为没有别的铺子,是因为沈记最合适。"

鹤卿听到这里,脸上的神色变了——从紧张变成了认真。他把她说的每一条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那见面的时候谁陪着?"

"方掌柜。"她说。"你坐主位,方掌柜坐你旁边。他不用多说话——坐在那儿就够了。他的白头发就是沈记的招牌。徐掌柜一看就知道,这铺子不是只有你一个毛头小子。"

"陈先生呢?"

"陈先生在隔间候着。他要是带了账房来对数,你就把陈先生叫出来。两个账房的人碰头,比你自己报数可信。"

她又想了想。"茶用龙井——中等的就行。不要太好,太好像是在讨好人。不要太差,太差像是看不起人。点心备一碟花生酥。后堂收拾干净,墙上挂几匹好绸做样品——但不要太多,三四匹够了。多了像是在摆阔。"

他一条一条地记着。

* * *

"备三套章程。"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上面是她连夜写的——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灯油烧了大半夜,翠屏早上来收灯的时候灯芯都快燃尽了。

"第一套:全盘代卖。他的货到我们手上,我们全包了。进价他定,卖价我们定,分成四六——他四我们六。"

"为什么我们六?"

"因为风险在我们这头。货到了清河州卖不掉,砸在我们手里,本钱打水漂。他收了分成就走了,赔不赔跟他不相干。所以我们拿大头,天经地义。"

"那他会答应吗?"

"不一定。这套对他风险最小——货出了临安就跟他没关系了。可他赚头也最少。一个做了二十几年生意的人,不会甘心只拿四成。这套你先不报——揣在袖子里,万不得已才拿出来兜底。"

她把那张纸推到一边,翻出第二张。

"第二套:半包半寄。他送一半货过来,我们代卖。另一半放在他自己找的库房里,或者存在我们后头的仓里也行,仓租另算。卖完了再补。分成五五。"

"五五——比第一套少了一成。"

"可他这头风险大了——一半货放在外头,仓租、看管、路上的损耗都是他的。两头各担一半的险,各得一半的利钱。公道。"她看了他一眼。"这套是你上桌谈的第一个章程。先报这个。"

"第三套呢?"

"第三套:先试后签。他送五十匹过来,卖三个月。如果三个月内十匹能卖掉七匹以上——签正式的合作文书,再定长期的章程和分成。七匹都卖不掉,各走各路,谁也不欠谁。"

鹤卿看着那三张纸。想了一会儿。

"第三套最稳。"

"稳,但慢。他等不起——他出来一个月了,前面三家没成,他想快点定下来。你报第三套他会觉得你在拖,没有诚意。"

"那——"

"你先报第二套。他如果嫌五五分成多了,你退到第三套——'那不如先试试,三个月见分晓。'他如果连第三套都不肯——那就是他没诚意,不用谈了。第一套你揣在袖子里,除非他死咬着要你全包,你才掏出来。"

她把三张纸在桌上摆成一排。

"记住——你手里有三步棋,他只看见你走了一步。他不知道你后面还有两步。这就是你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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