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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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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接下来三个晚上。她把他拉在灯下,一遍一遍地演练。

第一个晚上练的是见面。

"他进门你怎么迎?"她坐在桌子对面,学着一个五十来岁老商人的派头——背微微佝着,两只眼睛半眯着,慢慢地扫过来。

鹤卿站起来,弯了弯腰。

"太弯了。"她摇头。"你是沈记的人,在自己铺子里接客。你客气但不低人一头。站起来,拱手,点头。说一声'徐掌柜远道而来辛苦了'。一句够了。不要多说。"

他又做了一遍。这回好些。她点了点头。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钱记掌柜说他惯常带一个帮手——多半是账房。那个人你不用管他。他坐在旁边翻本子、问数字,你让方掌柜和陈先生接。你只管跟徐掌柜谈。"

"那个帮手会问什么?"

"货从哪儿来的、出货快不快、账期多长、退换的规矩——这些他都可能问。你答的时候别慌。答得上的答,答不上的就说'这个方掌柜比我清楚',把话头递过去。不丢人——做东家的不用什么都自己答,会用人也是本事。"

"他坐下来之后会先打量你的铺子。"她的声音变了——学着一个老头子的腔调:"'沈记铺面倒是齐整。'"

"'承蒙徐掌柜看得起。'"鹤卿接了。

"好。一句够了。不要接着夸自己。你一自夸,他就知道你不够稳。"

"他问你今年的生意怎么样,你怎么答?"

"'还过得去。'不报数字。"

"对。他想看数字让他自己问。你把账册备好放在桌上,但不主动递。他翻不翻是他的事。翻了,说明他认真想谈。不翻,说明他还在试你的底。不管他翻不翻——你都不主动报数。"

第二个晚上练的是谈价。

她搬了条凳子坐到他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下巴微微抬起来,学着老商人见惯了世面的派头。

"'五五?'"她压低了嗓子。"'你觉得凭什么五五?'"

他顿了顿。"沈记在清河州有人脉和——"

"不够。"她打断他。"他会说:'我的货在临安不愁卖,凭什么给你五成?'——你怎么接?"

他想了一会儿。"'您的货在临安不愁卖——可您来了清河州,说明临安不够了。'"

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这句话不错。但你说完了不要停——停了就变成顶嘴了。你接着说:'清河州虽然比不了临安,可沈记在这儿扎了二十几年的根。您的缎子好,好缎子要卖给懂行的人,这一点沈记有把握。'——你听出来了吗?你不是在跟他争分成,你是在告诉他:你需要我。"

他默念了两遍。拿起笔在纸上记了下来。

"再练一遍。"她说。"这回我不提醒你——你自己来。"

她重新坐好。又用那个压低的嗓子:"'五五——你们一个小铺子,凭什么跟我五五?'"

他停了一息。端起茶碗。放下。

"'徐掌柜说的是。沈记是小铺子——可您来了清河州。'"他顿了顿,接着说。"'沈记在这儿扎了二十几年的根。您的缎子好,好缎子要卖给懂行的人。这一点,沈记有把握。'"

她没说话。看了他一会儿。

"比刚才好。"她说。"但'您来了清河州'后面停得太久了。下回连着说——停顿不能超过两息。你一停久了,他觉得你是在现想。你不是现想——你是胸有成竹。"

"如果他突然压价呢?比方他说'四六,你四我六'?"

"你端茶。"她说。"端茶就是在想。不要马上接话。沉默十息。十息之后你说:'这个价——我跟家里人商量一下。'不要当场拍板。"

"为什么不能当场拍?"

"当场拍了,他知道你急。你不急他就急——他出来一个月了,记得吗?"她停了停。"还有一层。你说'跟家里人商量',他会想——沈记后面还有人。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做主。这种铺子他放心。"

第三个晚上练的是最坏的情形。

"如果他起身要走呢?"她站起来,做出要走的样子。两手背到身后,脸上带着一点不耐烦。

鹤卿也站起来。

"不拦他。"她说。"你也站起来,但不拦。你说——"

"'徐掌柜走好。清河州小地方,比不了临安。不过沈记的货和沈记的人——您走遍了就知道。'"他把这句话背了出来。前两晚已经念了很多遍。

"语气不要硬。"她纠正。"你不是在放狠话,是在留后路。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要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放平,不快不慢。像是说一件你笃定的事。"

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好些。

"这句话是留钩子。"她坐回去。"他走了也会想。他前面三家都没谈成——他心里不踏实。你这句话不是在求他留下,是在告诉他:你错过了什么。他今晚回到客栈,翻来覆去一想——多半会回来。"

"万一他真不回来呢?"

"不回来就不回来。"她的声音很淡。"清河州的生意没有他也做得下去。可他错过了清河州最好的铺子。——这一条你不用说出来,你心里有底就行。上桌的人最怕的不是对方不答应,是自己心里没底。你有底了,你就稳。"

鹤卿把每一条都记下来了。密密麻麻写了好几张纸。三个晚上下来,他光纸就用了十来张——写了又划,划了又改。有些话她纠正了三四遍他才念顺。

最后一晚练完了。她把他写的那些纸收过来,一张一张地看了。字迹不算好看,但该记的要紧处都记到了。

"够了。"她把纸还给他。"明天把这些烧了。"

"烧了?"

"你以为徐掌柜进了铺子不会四处看?桌上摆一沓你的练习稿——他一眼就知道你是临阵磨刀。该记的记在脑子里,不在纸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头。

晚上回屋他还在嘟囔——把那些话一遍遍地念,念到顺嘴为止。

* * *

她躺在床上。

听着隔壁屋里他翻纸页的窸窣声和低低的念叨声。窗外没有月亮。天上一片灰蒙蒙的云。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火一跳一跳的。

她想起父亲。

父亲从不教她这些。不是不肯教——是觉得用不着。一个女儿,迟早是人家的人,学那么多做什么?可她自己学了。趴在柜台底下听,站在门槛后面看。方掌柜跟人谈价的时候她在旁边假装做针线,耳朵竖得比兔子还尖。十二岁跟父亲去码头进货,被绳索勒了手腕——左手腕上的疤到今天还在。那天她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没哭出声。因为码头上全是男人,她要是哭了,她爹下回就不带她了。

后来她学会了。不光学会了算账、看货、谈价,还学会了看人。什么人说了算,什么人做了主,什么人嘴上答应了心里不服——她一眼就知道。

这些东西她一点一点地掰开了喂给鹤卿。像喂鸟一样。一次一口,不能急。

她是弓。他是箭。

弓把全部的力气都攒了,弦拉满了,箭搭上了。射出去的时候——所有人看见的只是箭。箭飞得远飞得准,人人说好箭。

没有人看弓一眼。

可弓比箭重要。没有弓,箭不过是一根削尖了的竹签。

她不是不想做箭。

可她做不了。这世道不让。一个女人站到铺子柜台后面,主顾不信你,供货的不服你,同行笑话你。她在铺子里泡了六年,这些眼神她都见过。父亲在的时候没人敢说什么——沈厚德的女儿嘛。可父亲不能护一辈子。她也不想一辈子靠父亲。

所以她做弓。把力气给鹤卿,让他去飞。

只要铺子好了,家里好了——她站在哪儿,有什么要紧?

可有时候夜深了。她一个人躺着,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会有一个小小的念头冒出来——如果有一天,她可以自己站在柜台后面呢?不用借谁的名,不用躲在谁的身后。她自己谈,自己签,自己拍板。

那个念头冒了一下就灭了。像灯芯上的一点火星,亮了一瞬,被风吹散。

可今晚这点火星比往常亮了一些。大约是因为连着三晚教他谈生意,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地说了太多遍。每一句话都是她自己想出来的——每一条路数、每一个应对、每一处轻重缓急。如果坐在桌前谈的是她,不会比他差。

不是不会差。是会更好。

她知道的。可知道又怎样?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窗外的风小了一些。隔壁屋里的念叨声也停了——他大概睡了。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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