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九。夜。
鹤卿把那三张纸又翻出来了。三套章程摊在桌上。纸边角已经卷了——这几天他翻了不知多少回。
她在旁边理铺子上的账目。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的嘴唇在微微地动——在心里过话。
"别看了。"她说。"三天了。再看也是那些。"
"我怕到时候忘。"
"忘不了的。到了场上话自己会来。"
他把纸叠起来。手指不太稳——叠了两回才叠齐。她看见了。放下笔。
"鹤卿。"
"嗯?"
"你记住一件事。"她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明天你坐在那儿,代表的不是你自己。是沈记。老招牌,老底子,永宁街上上下下都认得的字号。你一个人慌不慌,徐掌柜看不出来;沈记稳不稳,他进门一眼就知道。"
鹤卿看着她。灯光映在她脸上,神色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砸在他心里,确实稳了几分。
"还有——"她想了想。"如果他不是一个人来,你别慌。大买卖的人出门谈事常带帮手。你接不上的话不要硬撑,端茶,让方掌柜来。这在行里不丢人——年轻掌柜有老人帮衬,是规矩,不是短处。"
"他会带人?"
"不好说。但你得有这个准备。"
他点了点头。把那三张纸收进袖里。
"翠屏今天去铺子看过了。"她又说。"茶定了龙井——中等的。不好不差。后堂也收拾过了,你明天到了不用再折腾别的。"
他"嗯"了一声。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站住。
"鸾儿——你说他能跟我们签吗?"
她看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但你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他。"
他没再问。回了里屋。她听见他在里头翻了一阵身,好一会儿才没动静。
她没有立刻睡。把灯拨亮了些,又翻了一遍铺子去年的散单明细。那些零零碎碎的进出——赶集时临时收的、跟过路贩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总共多少匹,她心里得有数。
翻完了。合上账册。吹灯。
明天的事该准备的都准备了。能不能成——看天。
* * *
三月二十。辰时刚过。
翠屏一早就到了铺子。后堂是待客的地方——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她按大小姐昨天吩咐的,把墙上的几匹样品绸重新理了理,积灰的架子擦了一遍。桌上摆了茶具和一碟花生酥。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茶是她昨天替大小姐选的。龙井。中等的。
"不能用太好的——太好了像我们在巴结他。"昨天翠屏来家里回话的时候说。"也不能太差。人家从临安来的,什么好茶没喝过,你上一壶粗茶他心里记着。"
大小姐当时点了点头。"就用中等的。体面,不刻意。"
方贵来得比鹤卿早。他到了后堂先四下里看了一圈——样品绸的位置、账册的码放、花生酥的碟子、茶盏有没有豁口。一样一样看过去。然后从架子深处抽了一本去年的年度总账出来,搁在顺手的地方。
鹤卿到的时候方贵已经在椅子上坐着了。他见鹤卿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别端着。像平时一样。"
"我没端着。"
"你脖子都是僵的。"方贵说。"松快些。你越绷人家越觉得你没底。"
鹤卿动了动肩膀。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把三套章程又过了一遍。
巳时三刻。阿福从门口跑进来。"来了——一辆马车,车上下来两个人。"
* * *
徐掌柜比方贵打听到的还显老——五十出头的人看着像六十。脸上皱纹很深,两只眼睛却亮得很,像灯笼里的火苗,不太亮但一直在。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绸衫,不新不旧,料子好但不打眼。腰间挂了一块旧玉——包浆厚重,一看就是戴了几十年的。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年轻人。三十来岁,白净面皮,穿了件青布长衫。徐掌柜介绍说是他的"帮手"——姓陆,在他手底下做了七八年的账房。
方贵一看见那个姓陆的就知道事情不简单了。
带账房来——说明徐掌柜不是来闲聊的。是来过数字的。生意人带账房上门,跟读书人带师爷上堂是一个道理——后头坐着的那个才是算总账的。
方贵没动声色。只是微微坐正了些。
鹤卿在铺子后堂接的客。他按照她教的——站起来,拱手,请坐。不多说。翠屏端了茶上来,放下茶碗的时候手稳稳的,没有多余的声响。放完就退到门边站着。
"沈二掌柜年轻有为。"徐掌柜坐下来,目光在后堂转了一圈——墙上挂了几匹样品绸,架子上码着账册,桌上摆了茶具和一碟花生酥。整洁,但不铺张。他点了点头。不知道是满意还是在看别的什么。
"承蒙徐掌柜看得起。"鹤卿说。声音不高不低。
徐掌柜端起茶碗。没急着喝。吹了吹热气。手指在碗沿上摩了一圈——他在看茶叶。
"今年的明前?"
"是。算不上顶好的,品相还成。"
徐掌柜喝了一口。没评价。
"沈记做了多少年了?"
"我岳丈那辈就开了。传到如今二十几年。"
"你入行多久?"
"不满两年。"
徐掌柜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满两年——年轻。
"不满两年能做到二掌柜。不简单。"
"铺子里有老人带着。方掌柜跟了沈记二十来年,什么都是他教的。"
这句话鹤卿说得顺——她教过他。"凡是别人夸你能干的时候,你把功劳往方掌柜身上推。这不是虚伪——这是让徐掌柜知道沈记有老底子、有传承,不是一个人在唱空城计。"
方贵在旁边坐着。听见这话嘴角动了动。
徐掌柜没有接话。他把茶碗放下,忽然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匹月白色杭绸。
"这匹是林海安的?"
鹤卿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去年秋天进的。"
"林家今年的料子比去年厚了半分。你上手摸过没有?"
鹤卿没摸过今年的——还没到货。他正要含糊过去,方贵接了。
"厚了半分不假。我上月去了一趟杭州府,林家的人说今年换了一批织工,手紧了些,出来的料子确实比往年扎实。"
徐掌柜看了方贵一眼。点了点头。"方掌柜是行家。"
鹤卿心里有数了——徐掌柜不是随便问的。每句话都在试。试他懂多少,试铺子的底子有多深。
接下来半个时辰他们聊了沈记的生意。鹤卿把铺子的情况说了——永宁街五间铺面,做绸缎布匹兼些棉麻杂货。年头上好的时候一年能走三四百匹绸和大几百匹棉。
徐掌柜听着。不怎么说话。偶尔端茶的时候目光从碗沿上方扫一眼——看鹤卿的神色,看方贵的坐姿。那个姓陆的倒问了不少——问进货的路子、问出货节奏、问账期长短、问退换怎么办。问得细,像是在心里一条条记着。
鹤卿答得还算稳。大多数问题他都接得上。但有两处他卡了一下——一处是陆帐房问"你们淡季库存怎么处置",他含糊了一句"降价清";另一处是陆帐房问"你们铺面上新旧兼做还是只走熟路子",他一时没听明白——什么叫走熟路子?是问进货还是问卖货?他愣了一下。
方贵都在旁边接了。接得不动声色——第一处他说"淡季库存我们通常转批给城南几家杂货铺,不在自己手上压";第二处他说"新旧兼做。新料子到了先看品相和行情,过了眼才上架。我们不挑新旧,只挑好坏"。
鹤卿暗暗松了口气。
* * *
转折在谈到分成的时候来的。
鹤卿按她教的,先报了第二套章程——五五分成、半包半寄。
他报完之后有意放慢了语速。没有急着补充。她教过他——"报完价不要急。你一着急就显得心虚。让他想。"
徐掌柜听完了没立刻说话。把茶碗放下来。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屋里没别的声音。花生酥碟子旁边一只苍蝇飞了一圈又飞走了。
"五五。"他重复了一遍。"你觉得凭什么五五?"
鹤卿的手指缩了一下。
他准备好了三套章程——可她教的是"先报第二套,让他还价"。他没想到徐掌柜不还价,直接反问。
"我……沈记在清河州的人脉和门路——"
"你在清河州有人脉。"徐掌柜打断了他。声音不重,但很稳。"可我的货在临安不愁卖。我为什么要给你五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