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出来,后堂安静了。
陆帐房低头翻着一个小本子。方贵的眉头皱了一下。
鹤卿的脑子飞快地转。她教过他——"如果他压价,你端茶。沉默十息。"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微温,带一点涩。
一息。两息。三息。
方贵没动。他在等鹤卿自己接。她说过——"能自己答的让他自己答。你在旁边帮一次是稳,帮两次是托底,帮三次就成了他不行。"方贵是老手。他分得清轻重。
四息。五息。六息。
鹤卿把茶碗放下来。
"徐掌柜说的是。您的货在临安不愁卖。"他停了一下。看着徐掌柜的眼睛。"但您来了清河州——说明临安不够了。"
后堂里静了一息。
徐掌柜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惊——是那种被人点到要害时闪过的精光。他没接话。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慢。
这句话不是她教的。是他自己想的。她花了三天翻进出货记录才理出来的那个判断——临安的缎子市面饱了,徐家要往外走——他在谈话间自己悟到了,用自己的话说出来了。那一刻鹤卿心跳得很快——他不确定这句话对不对。但他说出来了。说完之后他没有低头,也没有再端茶。他就那么看着徐掌柜。
徐掌柜看了他三息。然后看了看陆帐房。
陆帐房合上了本子。抬头说了句话。
"沈二掌柜——方才你说进货的路子有三家。我记得你说的是张记棉行、李坊棉布、林海安杭绸。"他推了推本子。"但我刚才算了一下——按你说的年走货量,三家供货加起来的匹数有出入。差了大概六十匹。这六十匹——是你们另有门路,还是年走量报高了?"
后堂的空气凝了一下。
鹤卿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对方会当场算账。六十匹的差——他自己都不知道差在哪儿。是他报的年走量有水分吗?不是。那些数是她帮他核过的。是他漏算了什么?还是陆帐房故意在试他?
他的嘴动了一下。喉咙发紧。脑子里飞快地翻——张记多少匹、李坊多少匹、林海安多少匹。加起来应该是……他算不过来。掌心出了汗。
他开口了。"这——"
"年走量没报高。"
声音从旁边传来。不急不慢。
方贵站了起来。他走到桌前。伸手从架子上抽了一本账册——不是这个月的,是去年的年度总账。就是他一早搁在顺手地方的那一本。他翻到其中一页,放在陆帐房面前。
"这六十匹是散单。零散进的。不走固定的路子。有些是赶集时遇上品相好的临时收的,有些是跟过路的小贩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没在三家名下记,但在总账里都有。你往后翻两页——散单明细在那儿。"
陆帐房低头看了看。手指沿着账目一条一条划过去。翻了两页。点了点头。
"明白了。是我算得粗了。"
方贵把账册收了。坐回原位。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鹤卿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是湿的。
* * *
谈了大半个时辰。最后定了第三套章程——先试后签。五十匹样品,三个月为期。清货率超过七成签正式文书,分成的事到时候再细谈。
这个结果她预料过。三套章程里,第三套才是底线。前两套是开路的——让对方觉得"已经压过价了"。
徐掌柜站起来的时候看了鹤卿一眼。
"沈二掌柜。你那句话说得好——'临安不够了'。年轻人看得准。"
他又看了一眼方贵。
"方掌柜也好。有你这个老人压着——沈记稳。"
鹤卿拱手。"徐掌柜过奖。"
送客的时候鹤卿把人送到门口。方贵在后面跟着。阿福和大成在铺面门口站好了——不用吩咐,规矩是有的。
徐掌柜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之前他又回了一句:"三个月后见。"
马车走了。轮子在石板路上碾过去,声音渐渐远了。
鹤卿站在门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两条腿有些发软——撑了一个多时辰,到这会儿才觉出累。
方贵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啊姑爷。"
鹤卿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方叔,刚才那六十匹的事——幸亏你在。"
"你以为我一早来干什么的?"方贵说。语气淡淡的。"那本总账我提前翻过了。散单的事你不清楚——你来铺子才多久,这些零碎的进出是我跟陈先生一笔笔记的。你不知道,不丢人。"
他顿了顿。
"你那句'临安不够了'——说得好。"
鹤卿的脸微微红了。"那是我自己临场想的。不知道对不对。"
"对。"方贵说。"做了几十年买卖的老行家,千里迢迢跑到清河州来,不是钱多没处花。你点到了他的软处——但没有戳破。这就对了。"
方贵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扭头看了一眼铺子对面的巷子——沈厚德书房的方向。
他笑了笑。意思很深。
沈家的闺女——有几分她父亲当年的影子。那三套章程、那些话、那个"先报第二套让他还价"的路数——老沈当年也是这么谈买卖的。只不过如今坐在桌前的是姑爷,写章程的人连面都不露。
* * *
鹤卿晚间回到家。她在灯下看账。翠屏在旁边剪灯芯。
"怎么样?"她没抬头。
"谈成了。第三套——先试后签。五十匹,三个月。"
她点了点头。这在她的预想里。
"过程呢?"
鹤卿坐下来。喝了口翠屏递来的凉茶。把经过说了一遍。说到徐掌柜问"凭什么五五"的时候,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我照你说的端茶,数了十息。然后——我说了一句你没教的。"
她这才抬了头。"什么话?"
"我说——'您来了清河州,说明临安不够了。'"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垂了下去。
"嗯。"她说。声音很轻。"说得好。"
"你不怪我自己加了词?"
"该你说的时候就该你说。不是什么话都得我想好了你照搬。"
鹤卿松了口气。又说了陆帐房算账的事——差了六十匹,他慌了,方贵出来兜的底。
"方叔早就把总账翻好了。"她说。
鹤卿一愣。"你事先跟方叔说的?"
她没答。低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不重。
"去歇了。明天铺子上还有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鸾儿。"
"嗯?"
"谢谢你。"
她没抬头。"行了。去吧。"
他走了。翠屏收了茶碗出去。屋里就剩她一个人。灯火跳了一下。
她把笔搁下来。看着方才写的那行字——"散单明细另造册页"。
她早就知道那六十匹的事。陆帐房会查出来她也料到了——所以提前让方贵备好了总账。
没有告诉鹤卿——是怕他知道了反而刻意。
有些事就是这样。做在前头,藏在后头。他不知道最好。
她拿起笔,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