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斯特家族败落了。
这个消息在半年前传遍伊瑟拉大陆的时候,没有人感到意外。老维斯特公爵病重昏迷,长子战死沙场,次女年幼体弱,整个家族像一座被掏空了地基的房子,塌得理所应当,塌得无人问津。
艾琳娜·维斯特站在家族府邸的大门前,看着工匠将最后一块维斯特家族的徽章从门楣上凿下来。那是一只展翅的银鹰,历经三代人的荣光,在锤子的敲击下碎成几块,啪嗒一声掉在石阶上。
“小姐,府邸已经卖出去了。”管家站在她身后,声音哽咽,“您今晚……住哪里?”
艾琳娜弯下腰,将碎成三块的银鹰徽章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上面的灰尘,揣进口袋。
“神殿。”她说。
管家愣住了:“神殿?”
“父亲需要圣水才能活。圣水只有神殿有。”艾琳娜转过头,看着管家那张写满了担忧的老脸,笑了一下,“查理先生,您帮我把父亲送到医馆,我拿到圣水就回来。”
“可是小姐,神殿岂是普通人能进的——”
“我知道。”艾琳娜打断了他,琥珀色的眼眸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所以我需要碰碰运气。”
她没有告诉管家,她的长姐露西亚三年前进入了神殿,如今下落不明。她也没有告诉管家,她已经变卖了所有能变卖的东西,连母亲留下的那对珍珠耳环都当了。她更没有告诉管家,她的口袋里只剩下一枚银币和三枚铜币,不够付医馆三天的药钱。
她只是笑着拍了拍管家的肩膀,像一个即将出门远行的女儿安慰年迈的父亲,然后转身走进了晨雾里。
艾琳娜走了一整天。
从维斯特家族的领地到云端之城阿尔萨,普通人骑马需要三天,她靠两条腿走,从清晨走到黄昏,从黄昏走到深夜。她的鞋子磨破了,脚底起了水泡,水泡破了之后流出的血把袜子粘在了脚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她没有停。
她想起父亲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照顾好你姐姐”,不是“守住家族的荣耀”,而是“艾琳娜,父亲对不起你”。
老维斯特公爵一生要强,临到末了,说出口的竟是道歉。艾琳娜当时趴在父亲的床边,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嘴里说着“您不会死的,我去找姐姐,姐姐在神殿,神殿有圣水,圣水能救您”,说得颠三倒四、语无伦次。
父亲没有再说话。他的手从床边垂了下去,从那以后再也没有醒过来。
所以她要走。再疼也要走。
———
云端之城阿尔萨在黎明时分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建在云端的城市。不是比喻——这座城市真的建在云上。白色的城墙从云层中拔地而起,金色的塔尖刺破天际,整座城市被一层淡淡的圣光笼罩,像一颗坠落人间的星辰。城脚下是万丈深渊,只有一条由圣光凝聚而成的长桥连接着人间与神域。
艾琳娜站在桥头,仰头看着这座城市,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见过神殿的画册,听过吟游诗人的赞歌,做过无数次关于这座城市的梦。但那些都太单薄了——单薄到无法承载这座城市万分之一的壮丽。
“来者何人?”守桥的神官拦住了她。
艾琳娜回过神,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那是露西亚三年前寄回家的最后一封信,信纸上写着神殿的地址和一个被泪水晕开的“艾琳娜亲启”。
“我叫艾琳娜·维斯特。”她说,“我的姐姐露西亚·维斯特是三年前进入神殿的修女。她失踪了。我来找她。”
守桥的神官接过信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目光从她破烂的鞋子移到她沾满泥土的裙摆,从她憔悴的脸庞移到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上停了一下。
“跟我来。”神官说。
———
神殿比云端之城更壮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