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娜被安排在神殿最偏僻的角落里。一间不足五步见方的小房间,一张木板床,一扇朝北的小窗,窗外是神殿的围墙,围墙外面是万丈深渊。每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照不进来,只有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云层以下的湿气和寒意。
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另一件事——她被分配的工作是打扫花园。
神殿的花园在主殿的后面,占地广阔,种满了她在人间从未见过的奇花异草。金色的圣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银色的月光草在夜晚会发出幽幽的荧光,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颜色各异的、像宝石一样镶嵌在绿色草坪中的花朵。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拎着水桶和剪刀,穿过长长的回廊,路过那些还在沉睡的修女们的房间,来到花园里,一干就是一整天。
浇花、修剪枝叶、清理杂草、擦拭石凳上的露水。这些工作不重,但琐碎,费时费力。她做完的时候,天往往已经黑了,手指被花刺扎得满是伤口,膝盖跪在石板上跪得青紫。
但她是笑着的。
因为只有在这里,在那些不会说话的花草面前,她不需要看别人的脸色。
———
在神殿,灵力就是一切。
灵力低微的人注定要被轻视,这是伊瑟拉大陆千百年来的规矩。艾琳娜的灵力低到什么程度呢?低到测试的时候,测试石只发出了最微弱的一丝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在风中苟延残喘。
负责分配工作的神官看了测试结果,又看了看她,目光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杂役。”他说,“北区花园,除草浇花。”
艾琳娜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想做图书管理员或者文书抄写员的——那些工作更容易接触到露西亚的任务记录。但她看到神官已经转过头去处理下一个人了,根本没有打算听她说话。
她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她成了神殿里最不起眼的存在。
修女们当着她的面说闲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听到。“灵力这么低也能进神殿?”“听说是神主破例让她留下的。”“为什么破例?”“谁知道呢,也许是可怜她吧。”“可怜?神殿又不是收容所。”
艾琳娜低着头浇花,假装没听到。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但她不能发作。她来这里不是来交朋友的,也不是来争面子的。她来找姐姐,来偷圣水,来救父亲。其他的,她都可以忍。
但忍是有极限的。
———
那天傍晚,艾琳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房间,发现门锁被人换了。
她站在门口愣了几秒,掏出自己的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她又试了一次,还是转不动。她蹲下来看锁孔——里面塞了一截折断的铜丝,把锁芯卡死了。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去敲隔壁修女的门。
“请问,您知道我的门锁是怎么回事吗?”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圆脸的年轻修女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把门关上了。
“不知道。”
啪嗒。
艾琳娜站在紧闭的房门前,手指攥紧了拳头。她想去告状,去找负责分配房间的神官,去说“有人换了我的锁,我进不去门了”。但她转念一想——她连那个神官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而且就算知道了,神官会为了一个灵力低微的杂役去得罪那些在这里待了好几年的修女吗?
不会。
答案很明确,不用试都知道。
艾琳娜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慢慢滑坐下去。她把头埋进膝盖里,闭着眼睛,听着远处修女们说笑的声音越来越远,听着夜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的呜咽声。
她没有哭。不是不想哭,而是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需要的是办法,不是眼泪。
———
夜很深了。
走廊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银白色的格子。艾琳娜靠着墙壁坐了很久,腿都坐麻了。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打算去花园的石凳上将就一晚——那里至少有个遮风的地方,比走廊暖和。
她拎着水桶和剪刀,穿过回廊,走过空旷的祈祷室,推开花园的铁门。
月光下的花园和白天完全不一样。那些五彩斑斓的花朵在月光下都变成了银白色的剪影,像一幅用墨笔勾勒的水墨画。圣花合拢了花瓣,月光草舒展开了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像铃铛一样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不是花香,是一种更幽远的、像远古的记忆一样的味道。
艾琳娜在石凳上坐下来,将水桶放在脚边,把剪刀搁在膝盖上。
她仰头看着天空。云端之城的天空比人间更近,星星大得像一颗颗镶嵌在天幕上的宝石,闪烁着清冷的光芒。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她坐在城堡的露台上看星星,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说:“琳娜,那是北极星。走丢了的时候,就顺着它的方向走,总能走回家。”
可是父亲,家在哪里呢?
维斯特家族的府邸已经卖了。母亲去世了。哥哥战死了。姐姐失踪了。父亲躺在医馆的床上,不知道还能不能再醒过来。
家在哪里呢?
她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泪流满面,只是无声地、克制地、像冬天屋檐下的冰柱在阳光下缓缓融化一样,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
“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这里?”
一个声音从花园深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