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艾琳娜以前觉得,喜欢是轰轰烈烈的、惊天动地的、像神话传说里那些为了爱情抛弃一切、赴汤蹈火的故事。但现在她觉得,喜欢是很安静的。是每天天黑之后就开始期待去花园,是每天看到他坐在那儿心里就踏实,是每天从他那里离开就开始想下一秒再见。
是看到他嘴角弯一下,自己的心就会跳得像擂鼓。是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耳朵就会发烫。是明明有一千个问题想问,但看到他眼睛的那一瞬间,所有的问题都不重要了。
艾琳娜知道自己沦陷了。但她假装不知道。
———
那天早上,艾琳娜像往常一样在北区花园里浇花。阳光刚刚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探出头来,将整座花园染成了淡金色。她蹲在一排圣花前,用木瓢一勺一勺地浇水,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那是小时候母亲哄她睡觉时唱的摇篮曲,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哼过了。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很多人的脚步声。沉重的、急切的、像发生了什么大事。艾琳娜站起来,转过身,看到一群神官从主殿的方向朝北门跑去,为首的是神官长塞西尔——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平时总是慢悠悠地走路,仿佛天塌下来都不着急。但此刻他跑得袍角飞扬,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激动。
“艾琳娜!”
她循着声音望去,看到一个修女从回廊那头跑过来。那是住在隔壁的年轻修女,圆脸,名字叫莉亚。莉亚平时不怎么跟她说话,偶尔在走廊里碰到的时候会礼貌地点点头,仅此而已。但此刻莉亚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姐姐回来了!”
艾琳娜手里的木瓢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
“什么?”
“露西亚·维斯特!你姐姐!她回来了!刚刚从北门进来的!”莉亚拉着她就跑,“你快去看看!”
艾琳娜被拉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来不及想,什么都来不及感受——没有喜悦,没有激动,没有如释重负,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茫茫的白,像冬天清晨睁开眼睛看到窗外下了一夜的雪,天地间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跟着莉亚跑过回廊,跑过祈祷室,跑过主殿,跑到北门。那里围了一大群人,神官、修女、守卫、仆役,里三层外三层。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哭,有人双手合十在祈祷。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艾琳娜走进去。
北门的石阶上,躺着一个人。
金发碧眼,面容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身上的白色修女袍被血污浸透了大半边,左臂的袖子被撕掉了,露出一道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腕的狰狞伤口——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了,但痂不是正常的暗红色,而是黑色的,像烧焦的树皮,周围是一圈暗紫色的淤青。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又浅又急,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风一吹就会灭。
露西亚。
艾琳娜跪倒在姐姐身边,伸出手,悬在她的脸旁,不敢碰。那张脸太苍白了,白得像纸,像蜡,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和记忆中的姐姐完全不一样——记忆中的露西亚总是笑着的,眼睛弯弯的,酒窝深深的,说话的声音像春天的溪水。
“姐姐……”艾琳娜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生锈的铁器摩擦。
露西亚没有回应。
“姐姐!”她提高了声音,手终于落在了露西亚的脸上。冰凉的,凉得像一块在溪水里泡了太久的石头。
露西亚的眼皮动了一下。
“姐姐,是我。艾琳娜。你睁眼看看我。”
露西亚的眼皮颤了颤,缓慢地、艰难地睁开了。碧蓝色的眼眸像两汪被搅浑了的湖水,瞳孔涣散,焦点飘忽。她看了艾琳娜很久,像是在辨认这个跪在面前的人是谁。
“艾……琳……”她的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是我!是我!”艾琳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露西亚的脸上、手上、衣襟上,“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就好,你回来了就好……”
露西亚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她习惯性的微笑——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她还是会笑。然后她的眼睛又闭上了。
“姐姐?姐姐——!姐姐!”
“她太虚弱了,需要休息。”一只苍老的手搭在艾琳娜的肩膀上,是神官长塞西尔,“维斯特小姐,你先放开她,让我们把她送到医馆去。”
艾琳娜松开了手,看着两个年轻的神官将露西亚小心翼翼地抬上担架,看着担架被抬起、被抬走,看着围观的人群跟着担架慢慢散去。她跪在石阶上,膝盖磕在坚硬的石板上,疼得发麻,但她没有站起来。
姐姐回来了。
她反复告诉自己这句话,像念咒语一样,一遍一遍地在心里重复。姐姐回来了,她活着,她回来了。
但为什么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姐姐满身是伤。因为她昏迷不醒。因为那道黑色的伤口像一条毒蛇,盘踞在姐姐的手臂上,随时可能将她再次拖入深渊。
艾琳娜将脸埋进掌心里,哭出了声。
———
那天晚些时候,艾琳娜去医馆看了露西亚。露西亚被安置在医馆最里面的单人房间,房间不大,但很干净,窗户朝南,阳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格子。床单是新换的,雪白的,浆洗过的布面硬邦邦的,散发着皂角的清香。床头的小桌上放着一碗清水、一盏油灯、一束新鲜的圣花——金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微微发光,像一盏盏被点亮的小灯。
露西亚躺在床上,金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面容安详得像在午睡。手臂上的伤口被重新处理过了,涂了一层淡绿色的药膏,用干净的纱布缠了好几圈。她的呼吸比早上平稳了一些,虽然还是很浅,但至少不再那么急促了。
艾琳娜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握着姐姐的手。那是她小时候经常做的一个动作——露西亚比她大五岁,小时候艾琳娜怕黑怕打雷,经常半夜从自己的房间跑到姐姐的房间,钻进她的被窝,握着她的手才能睡着。露西亚从来不嫌她烦,总是把被子分给她一半,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哼着母亲教的那首摇篮曲。
“姐姐。”艾琳娜轻声叫她。
露西亚没有醒。
“露西亚姐姐。”她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醒。
门被推开了。艾琳娜以为是医生,没有回头。但脚步声不对——医生的脚步声是急促的、忙碌的、踩在地板上笃笃笃笃像机关枪。而身后这个人的脚步声很轻,很慢,每一步之间都有几乎相同的间隔,像一座精准的钟摆在移动。
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从身后漫过来,像涨潮时的海水,无声无息地没过她的脚踝、小腿、膝盖,一直漫到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猛地转过头。
伊瑟尔站在门口。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冰蓝色的眼眸看着床上的人——露西亚。他的目光从露西亚的脸上移到她手臂上缠着纱布的伤口上,从伤口移到她苍白的嘴唇上,从嘴唇移到她沉睡的面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