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很专注。专注到艾琳娜觉得，这房间里没有她。只有露西亚，和看着露西亚的神明。

她从凳子上站起来，退到一边，低下了头。“神主。”

伊瑟尔没有看她。

他从门口走进来，脚步很轻，踩着石板地面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床边，在艾琳娜刚才坐过的凳子上坐下来，伸出手，手指悬在露西亚的额头上方，没有落下。一道淡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指尖流泻出来，像一条细小的河流，缓缓地、安静地流入露西亚的身体。

光芒流入的地方，露西亚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了一点——嘴唇有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艾琳娜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下沉。

不是嫉妒。她没有资格嫉妒。伊瑟尔是神明，露西亚是他的修女，神明为受伤的修女疗伤是天经地义的事，她凭什么嫉妒？

但她就是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很微妙——不是刀子捅进心脏的那种剧痛，而是一根针扎进指甲缝里，又细又尖，不至于要命，但每呼吸一下都会疼。

她想起了诺亚说过的话：“露西亚的容貌和凯瑟琳一模一样。神主认为，那个容貌可能会对黑暗势力产生某种影响。”

神主对露西亚的关注，到底是为了什么？因为她是神殿的修女？因为她身上有关于北境的情报？还是因为她的脸？因为她长着一张和凯瑟琳一模一样的脸？

艾琳娜深吸一口气，将那根针从指甲缝里拔出来。

不要想这些。不要想这些。

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

那天晚上，艾琳娜照常去了花园。

诺亚已经在等了。月光下，他坐在石凳上，面前放着两杯热饮——今晚是花茶，泡开的玫瑰花在水面上缓缓旋转，像一朵朵微型的漩涡。他看到艾琳娜走过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随即他的笑容凝固了。

“你怎么了？”

艾琳娜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茶杯。“没事。”

“你哭过。”

“没有。”

“你眼睛肿了。”

艾琳娜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皮。确实肿了，摸上去像两团小小的发面馒头。她在医馆里偷偷哭过，以为没人会发现。

“我姐姐回来了。”她说。

诺亚的手指顿了一下。“我知道。”

“你见过她？”

“见过。”诺亚的声音很轻，“重伤，昏迷，手臂被黑暗力量侵蚀。神主亲自为她疗了伤。”

艾琳娜低下头，看着杯中的玫瑰花在水面上打转。

“神主……很关心她？”

诺亚沉默了几秒。

“他的关注是复杂的。”他说，“不是你能想象的那种关心。”

“哪种？”

“……”诺亚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她的眼睛。

“艾琳娜，你姐姐还活着。这是最重要的。”

艾琳娜抬起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照得很亮很亮。她不傻。她听得出来，诺亚在转移话题。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因为他不想骗她，又不能告诉她真相。

“诺亚。”她说。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不用回答，也不用骗我。你只要告诉我，这个问题你愿不愿意回答就好。”

诺亚看着她。

“你问。”

“神主对我姐姐的关注，是因为她的脸吗？”

诺亚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正对着他的眼睛，根本不可能注意到。但艾琳娜注意到了。她看得很清楚。

诺亚沉默了很久。

久到杯中的花茶凉了。久到月亮从天边升到了头顶。

“这个问题，”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现在不能回答你。”

艾琳娜笑了。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好。”她说，“那我不问了。”

她端起凉透的花茶，一饮而尽。

花茶是凉的，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将那些翻涌的思绪一并浇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