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理解的不是爱。他理解的是遗憾。
“诺亚。”艾琳娜从膝盖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嗯。”
“你刚才说,‘神主看着她,像人类看着一只会说话的小鸟。’那你是用什么眼神看我的?”
诺亚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照得很亮很亮。里面有心疼,有温柔,有她说不上名字的复杂情绪,还有一种她从来没有在他眼中见过的东西。
脆弱。
像一面万年不碎的镜子,突然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我用什么眼神看你,”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你不知道吗?”
艾琳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从他第一次将银叶草的叶汁涂在她的伤口上时她就知道了,从他第一次在雨夜的亭子里用手指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时她就知道了,从他每一次坐在花园的石凳上等她时她就知道了。
她只是不敢承认。
“诺亚。”她说,声音在发抖,“你到底是谁?”
诺亚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光从窗棂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久到走廊尽头的蜡烛燃尽了一根又一根。久到她的心跳从慌乱变成了平静,从平静又变成了慌乱。
“我送你回去。”诺亚站起来。
“诺亚——”
“很晚了。”他伸出手,将她从长椅上拉起来,“你该休息了。”
———
诺亚送她回房间。
两人走在月光下的回廊里,一前一后,距离半步。他走在前面,背影在月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银白色的头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艾琳娜走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一步。
快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
“诺亚,你告诉我。”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你的名字,‘诺亚’,是真名吗?”
诺亚看着她,没有说话。
“不是,对不对?”艾琳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问一个问题,而是在宣布一个事实,“你没有真名。或者说,你的真名不是‘诺亚’。”
诺亚的嘴唇动了动。
“你是他的分身。”
艾琳娜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发抖,眼眶没有泛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说“今天是晴天”或者“花开了”一样平淡。
但她的心在滴血。
“你是神明的分身。”她重复了一遍,“所以你可以在神殿里自由进出。所以你有那种药膏。所以你什么都知道。所以你的眼睛和他的眼睛一模一样。”
诺亚站在月光下,看着她的眼睛。
他没有否认。
艾琳娜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像一朵在阳光下盛开的圣花。但诺亚看着那个笑容,手指攥紧了,指节泛白。
她是笑着哭的。眼泪从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无声地滑落,滑过脸颊,滑过下颌,滴在石板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像珠子落地的声音。
“我是不是很傻?”她笑着说,“明明有那么多破绽,我愣是一个都没看出来。灵力测试那天神主让我留下,你第二天就出现了。神主是银白色的头发,你也是。神主是冰蓝色的眼睛,你也是。神殿里没有人见过你,没有人知道你,你像一个凭空冒出来的人——”
她吸了吸鼻子,笑容还在脸上,但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早就该猜到的。我只是不想猜。因为我怕猜出来之后,我就没有理由继续去花园了。”
诺亚伸出手,想为她擦眼泪。
艾琳娜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再往前伸。
“诺亚。”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带着哭腔,但一字一句都咬得很清楚,“或者说,伊瑟尔——我应该叫你哪一个?”
诺亚沉默了很久。
“诺亚。”他说,“在你面前,我是诺亚。”
艾琳娜看着他,眼泪一滴一滴地掉。
“好。”她说,声音很轻,“诺亚。你告诉我一件事。”
“你说。”
“你对我的好,是你自己的意志,还是本体的意志?”
诺亚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有泪光,有倔强,有一个问题被压抑了太久终于破土而出的如释重负。
“我的意志。”他说,“一直都是。”
艾琳娜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上的灰尘。
她应该生气。她应该愤怒。她应该质问他为什么要骗她这么久,为什么要让她像一个傻子一样在他面前表演。她的每一次心动他都看在眼里,她的每一次脸红他都看在眼里,她的每一次欲言又止他都看在眼里。她像一个透明的人,从头到脚被看了个精光,而他戴着“诺亚”的面具,在她面前演了好几个月的温柔管理员。
她应该生气。但她气不起来。
因为这些日子,诺亚对她的好是真的。那些银叶草汁是真的,那些热茶和牛奶是真的,那些在花园里听她说话到深夜的陪伴是真的。他看她的眼神是真的,他叫她名字时的语气是真的,他说“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时的表情也是真的。
他不是在演戏。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靠近她。
“诺亚。”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嗯。”
“我原谅你了。”
诺亚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但有一个条件。”艾琳娜说。
“什么条件?”
“明天晚上,花园。你告诉我一切。”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的身份,你的目的,你和他的关系——全部。不许骗我,不许隐瞒,不许转移话题。否则——”
她顿了顿。
“否则我再也不去花园了。”
诺亚看着她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有泪痕,有倔强,有藏得很深很深的心疼。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