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到做到。
她每天凌晨起床,赶在所有人醒来之前做完花园的活。天还没亮,她就拎着水桶和剪刀出门,等修女们三三两两出现在回廊里的时候,她已经在擦拭南区藏书阁外围的石柱了。中午,修女们在餐厅用餐,她在祈祷室擦拭烛台和神像。下午,神官们在圣殿议事,她在北区废墟清理杂草。深夜,所有人都睡了,她在房间里借着微弱的烛光,一页一页地翻着诺亚送给她的那本书。
她把时间填得满满的,满到没有空隙去难过。但难过不需要空隙——它像空气一样,无孔不入。
浇花的时候,她会突然停下来,看着花园入口的方向。不,没有人。她低下头,继续浇花。擦石柱的时候,她会突然停下来,看着不远处的回廊拐角。不,没有人。她低下头,继续擦石柱。走在路上的时候,她会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很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几乎相同——她猛地转过头。不,没有人。只是一个路过的神官。她低下头,继续走路。
不是他。不是诺亚。不是任何人的脚步声。是风。是她的幻觉。是她脑子里那个不肯安静下来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对她说:他在等你,去花园,他在等你。
她不去。
诺亚已经不在了。花园里没有热茶,没有蜂蜜水,没有牛奶,没有用蜡封着口的小瓷罐,没有叠得方方正正、边角绣着圣花的手帕。只有一张空荡荡的石凳,和一地再也等不到人的月光。
她去那里做什么?
———
露西亚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
伊瑟尔每天都来医馆为她疗伤。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指尖流入露西亚的身体,驱散那些盘踞在她经络里的黑暗力量,修复那些被侵蚀的血管和肌肉。露西亚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嘴唇从苍白变成了粉色,脸颊从凹陷变得饱满,碧蓝色的眼眸从浑浊变得清澈透亮。手臂上那道黑色的伤口也在慢慢愈合,黑色的痂一块一块地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淡粉色的皮肤。
他每天都来。准时,从不缺席。像日出,像日落,像这座神殿本身一样不可动摇。
艾琳娜每天都避开。她调整了去医馆的时间——清晨露西亚还没醒的时候去一次,放下早餐和换洗的衣服;深夜露西亚睡着之后再去一次,收走换下来的脏衣服和空碗。她计算得精准,精准到和伊瑟尔的时间完美错开,像两颗在同一轨道上运行却永远不会相遇的行星。
露西亚有一次问她:“你是不是在躲神主?”
艾琳娜正在叠洗好的床单,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叠。“没有。我只是忙。”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艾琳娜将叠好的床单放进柜子里,转过身,对姐姐露出一个标准的、挑不出毛病的微笑,“姐姐,您好好养伤。别想那么多。”
露西亚看着她,碧蓝色的眼眸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很多她说不清的东西。“艾琳,你和神主之间——”
“没有。”艾琳娜打断了她,笑容还在脸上,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度,“什么都没有。”
———
艾琳娜做完一天的工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房间。她没有点灯,摸黑走到床边,脱了鞋,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各种念头在里面翻滚、碰撞、咕嘟咕嘟冒着泡。
诺亚。诺亚的脸。诺亚的声音。诺亚的手指。诺亚说“因为你需要”。诺亚说“我会一直在”。诺亚说“记得喝热可可”。诺亚在她面前碎成光点,光点飞向夜空,消失在星辰之间。然后是伊瑟尔的脸。伊瑟尔的声音。伊瑟尔的手指。伊瑟尔说“他在我体内”。伊瑟尔说“你爱上的人是我”。伊瑟尔说“我就在这里”。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不要想了。不要想了。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门被敲响了。不是“咚咚咚”的敲门声,而是一种很轻的、试探性的、像怕打扰到什么一样的叩击。三下。间隔很短,力度很轻,指尖敲在木门上发出细微的“笃笃”声。
艾琳娜没有动。可能是敲错了门。隔壁住着莉亚,偶尔会有修女来找她聊天。
门又被敲响了。又是三下。同样的节奏,同样的力度。
她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面上,走到门边。“谁?”
没有回答。
她将门拉开一条缝——走廊里空无一人。夜风从窗户灌进来,将走廊尽头的蜡烛吹灭了一盏。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银白色的格子。
她低头看去。
门缝的地面上,放着一朵花。淡金色的圣花,花瓣上还带着夜露,在月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芒。不是摘下来的——是连根拔起的。根须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褐色的泥土在白色的石板地面上格外刺眼。
艾琳娜蹲下来,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这不是伊瑟尔会做的事。伊瑟尔不会连根拔起一朵花放在她的门口——他会用神力保存一朵花,放在她的枕边。这是诺亚会做的事。诺亚会从花园里摘一朵最新鲜的花,连根拔起,放在她必经的路上,让她种在自己的房间里。
但诺亚已经不在了。她亲眼看着他碎的。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金色的花瓣。花瓣很软,很薄,像一层被阳光晒透了的丝绸。花蕊是深金色的,在月光下像一颗细碎的宝石。根须上沾着的泥土还是湿的——说明这朵花刚被拔起来不久。不超过一刻钟。
她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尽头是回廊的拐角,月光照不到那里,一片漆黑。那个黑暗的拐角后面,是一堵墙。墙后面是花园。
她攥紧了那朵花,站起来,退回房间,关上了门。
她没有去花园。她把那朵花插进床头的空杯子里——就是诺亚第一次给她送牛奶的那个白瓷杯。杯子很普通,杯壁上没有任何花纹装饰,杯沿有一道细小的缺口,是她有一次洗杯子时不小心磕的。
她将杯子放在窗台上,月光穿过玻璃,落在金色的花瓣上。花在月光下好像又亮了一些,像一盏被点亮的小灯。
她躺回床上,侧过身,看着窗台上那朵花。“诺亚,”她在黑暗中轻声说,“是你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将窗帘吹得轻轻摆动。
她闭上眼睛。
———
第二朵。不同颜色的圣花,淡紫色的,花瓣比金色的更窄更长,像一把把收拢的小伞。放在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时间,同样的连根拔起,根须上沾着新鲜的泥土。
艾琳娜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捡起来,插进杯子。
第三朵。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一朵迷路的牡丹。杯子已经装不下了。她翻遍了抽屉,找到一只缺了口的陶罐——是刚来的时候厨房配的,她用来装水放在床边半夜渴了喝。她把陶罐洗干净,换上清水,将三朵花都移了进去。
第四朵。白色的,花瓣很小,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捧雪。
第五朵。深红色的,花瓣厚实得像绒布,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陶罐也装不下了。她把父亲从前用来装药丸的一个青瓷瓶翻出来——瓶口很小,只能插一两朵。她将五朵花分在三个容器里,窗台上摆得满满当当,像一个微缩的花园。
每天晚上,她都会醒来。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身体自己醒过来的。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钟,到点了,自然就醒了。她会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走廊里没有人。但地面上有一朵花。
每一天的品种都不一样,颜色也不一样。她不知道诺亚从哪里找来这么多不同种类的圣花。
对,诺亚。她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不再问“这是谁放的”了。她知道是谁。整个神殿,只有一个人会在深夜从花园里连根拔起一朵花,放在她的门口。
但他已经消失了。
她亲眼看着他碎的。
那放花的人是谁?
她不敢想。因为那个答案,她承受不起。
———
艾琳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房间。她没有直接回屋,而是拐了个弯,朝花园的方向走去。不是去赴约——没有人约她。不是去等待——没有什么可等的。她只是想看看那些花被拔起来之后,花园里还剩下什么。
花园里很安静。月光很亮,亮得不像深夜。圣花合拢着花瓣,月光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她走过那条熟悉的小路,穿过那扇铁门,走过那片草地,来到那张石凳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