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坐在那里。
银白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冰蓝色的眼眸看着花园的入口,看着她走来的方向。他的膝盖上放着一个小篮子,篮子里装满了花——金色的、淡紫色的、粉色的、白色的、深红色的,挤在一起,像一群睡着了的小鸟。他的白衣下摆沾着泥土,手指上也有泥土,指甲缝里嵌着褐色的泥。
艾琳娜在花园入口停下来。
诺亚。
不,不是诺亚。诺亚不会用这种眼神看她。诺亚的眼神是温柔的、包容的、像深秋的第一缕阳光。而坐在石凳上的这个人,看着她的眼神是炽热的、灼烧的、像要把她整个人吞下去。
不是诺亚。
是穿了诺亚衣服的——伊瑟尔。
她转身就走。
“站住。”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命令的语气,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一个人在忍着什么的声音。
她没有停。
“艾琳娜。”
她停下了。不是因为他叫了她的名字,而是因为他的声音——在叫出“艾琳娜”三个字的时候,出现了第二个音节的重音不对。那种不自然的、像刚学会说话的小孩在模仿大人的语气一样的重音。
不是伊瑟尔在叫她的名字。
是诺亚。
她猛地转过身。伊瑟尔还坐在石凳上,膝盖上还放着那个装满花的篮子。但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炽热的、灼烧的、要把她吞下去的表情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心疼和期待和不安的表情。不是诺亚的表情。也不是伊瑟尔的。是两个人的表情同时出现在同一张脸上。像一幅画被泼了水,两种颜料交融在一起,化成了第三种颜色。
“你怎么……”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找到这些花的?”
伊瑟尔低头看着篮子里花,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一朵金色的花瓣。“花园里有。”
“花园里没有白色圣花。白色圣花只生长在北境的悬崖边上。”
伊瑟尔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去了北境。”
艾琳娜愣住了。
“你……你去了北境?你什么时候去的?”
“昨天晚上。你睡着之后。”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我去厨房拿了一杯水,“北境悬崖边上有一片白圣花。摘了几朵。天亮之前回来了。”
“你疯了吗?北境是黑暗势力的大本营!你的神格不稳定,你的神力在衰退——你一个人去北境?你不要命了?”
“你要白色圣花。”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你房间的窗台上,五种颜色都有了。只缺白色。”
艾琳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我没说过我要白色圣花”,想说“我又没让你去摘”,想说“你这是自作多情”。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眼泪。
她哭出了声。不是无声流泪,不是抽泣,而是真正的、撕心裂肺的、像一个小孩子终于见到了失散已久的亲人时的那种号啕大哭。她蹲下来,将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脚步声。很轻,很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几乎相同,像一座精准的钟摆在移动。
不是伊瑟尔的脚步声。
是诺亚的。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来。一双手从上方伸下来,轻轻地、慢慢地、像怕碰碎什么一样,将她的脸从膝盖里捧起来。冰凉的指尖贴在她滚烫的脸颊上,拇指擦去她眼角的泪。
她睁开眼,透过泪水的模糊,看到一张脸。银白色的头发,冰蓝色的眼眸,五官精致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
不是诺亚。
不是伊瑟尔。
是两个人。两个人在同一张脸上交替出现——这一秒是诺亚的微笑,下一秒是伊瑟尔的冷漠;这一秒是诺亚的心疼,下一秒是伊瑟尔的克制。像两盏灯在一个房间里轮流亮起,明灭交替,光影交错。
“你是谁?”她哭着问。
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拉进怀里。
那是一个很用力的拥抱,用力到她的骨头都在咯咯作响。他的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勺,将她的脸按在他的胸口;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紧得像怕她会飞走。
艾琳娜没有挣扎。她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那心跳很快。快得像一个跑了一整天的人突然停下来。那心跳很乱。乱得像一个从来不知道恐惧的人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诺亚的心跳是平稳的、舒缓的、像一首催眠曲。伊瑟尔的心跳她从来没有听过——没有人能靠近到听他的心跳。但怀里这个人的心跳,既不是诺亚的平稳舒缓,也不是一个万年神明应有的从容不迫。这是第三个人的心跳。是两种心跳融合在一起之后、化作的第三种心跳。
“我不知道我是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诺亚的记忆是我的记忆。诺亚的感情是我的感情。诺亚爱的人,也是我爱的人。但我不是诺亚。诺亚比我温柔。诺亚比我懂怎么对你好。诺亚不会让你哭。”
他收紧了手臂。
“但诺亚已经消失了。他碎成了光点,从你的怀里飘走了。我站在圣殿里,看着你跪在花园里哭。”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什么都做不了。”
艾琳娜在他怀里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把诺亚还给我……”
“我还不回去。”
“那你放开我。”
“不放。”
“你说过你答应我的条件。”
“我反悔了。”
艾琳娜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的脸。那是一张陌生的脸——不是因为五官变了,而是因为表情变了。万年冰封的面具出现了第一道裂缝,从那道裂缝里渗出来的不是温柔,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质的、像岩浆一样烫的东西。
“你不是诺亚。”她说。
“我是。”
“你不是。诺亚不会反悔。”
伊瑟尔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诺亚不在了。”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从今天起,陪在你身边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