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你走之后,我去了花园。”
艾琳娜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在石凳上坐了一整夜。”伊瑟尔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着,像冰面下的暗河,“我在想,诺亚这几百年来,每天晚上一个人坐在那里,都在想什么。他在想,会不会有人来。他在想,来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他在想,那个人愿不愿意坐下来,陪他喝一杯茶。”
“那天晚上,你来了。”
“他等了很久。”
“我知道。”艾琳娜的声音开始发抖,“他告诉我了。他说他等了几百年,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他不开玩笑。”
艾琳娜将脸埋进掌心里,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抬起头。“你昨天晚上去北境摘花的时候,在想什么?”
伊瑟尔沉默了几秒。“在想,如果你不要,这些花就白摘了。”
“如果我都不要呢?”
“那我就再去摘。”
“摘到什么时候?”
“摘到你收下为止。”
艾琳娜看着他,看了很久。阳光从穹顶的琉璃窗洒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将他万年不变的面孔照出了一丝温度。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有光——不是神光,而是一种更接近人类的、脆弱的、像烛火一样随时可能熄灭的光。
“伊瑟尔。”她叫他的名字。
“嗯。”
“诺亚在哪里?”
伊瑟尔伸出手,手指在胸口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在这里。”
“你能让他出来吗?”
“不能。”
“那你能让我看看他吗?”
伊瑟尔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闭上眼睛。”他说。
艾琳娜闭上了眼睛。一只手覆上了她的眼睛,冰凉凉的,带着淡淡的药膏的香气。她闻到了那个味道——和诺亚手指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黑暗。然后,光亮。不是眼睛看到的光亮,是脑子里突然亮了起来,像有人在她的大脑里点亮了一盏灯。她看到了花园,深夜的花园,月光很亮,圣花合拢着花瓣,月光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她看到了石凳,石凳上坐着一个人,银白色的头发,简朴的白衣,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杯中的热气在月光下袅袅升起。
诺亚抬起头,看着她。
“小艾。”他笑了一下,真正的、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灿烂的笑,“好久不见。”
“诺亚——”她伸出手去抓他,但抓不到。他是一团光,一团有温度、有声音、有形状、但没有实体的光。
诺亚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手指触碰到她的脸颊——没有实体的手指,但她的脸颊感受到了暖意。像冬日里阳光照在脸上的那种暖意。
“别哭。”他说,“我很好。比之前好多了。”
“你骗人。”
“不骗你。”他笑了,“我之前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记忆。现在我有两个人了。我看到的世界更大,感受到的东西更多。以前我只知道心疼你,但现在我知道为什么心疼了——因为本体也在心疼。”
艾琳娜哭着笑了。“你们两个真肉麻。”
诺亚也笑了。“是他肉麻,不是我。”
“是你。你们两个都一样。”
诺亚看着她,目光很温柔,温柔得像一层薄薄的雾。“小艾。”
“嗯。”
“我要走了。”
“不要——”
“不是消失。”他伸出手,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像在按一个看不见的按钮,“是回到他体内。我一直在。你叫他名字的时候,你难过的时候,你需要我的时候——我都在。”
“你怎么证明?”
诺亚想了想。“热可可。”
“什么?”
“你说过,你最想喝的热可可,是冬天晚上、壁炉旁边、有人陪你一起喝的那种。不是可可的味道,是陪伴的味道。”
艾琳娜的眼泪唰地涌了出来。这是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她只在心里想过。在很久以前的一个冬天的晚上,她缩在被窝里,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如果有一杯热可可就好了,如果有人陪她一起喝就更好了。但那个人是谁,她不知道。
现在她知道了。
“我会给你。”诺亚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风穿过山谷,“他会给你。他会给你热可可,会给你花的颜色,会给你的每一个夜晚都点上灯。”
光开始消散。诺亚的身影从边缘开始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
“诺亚——!”
“小艾,要一直开心。”
“诺亚——!”
光芒彻底消散了。她睁开眼睛,看到伊瑟尔的脸。他的手指还覆在她的眼睛上,冰凉的。他刚才做了什么?他将诺亚的意识投射到了她的脑海里?让她和诺亚见了一面?让她听到了诺亚的声音?
“你哭了。”伊瑟尔的声音很低。
“没有。”
“你哭了。”他的拇指擦过她的眼角,指尖沾上了泪水,“你答应他,你会开心。”
“我尽量。”她吸了吸鼻子,“但他没说你也要开心。”
伊瑟尔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是他,我是我。”他收回了手,“他的开心不是我的。”
“但他的难过是你的。”艾琳娜看着他的眼睛,“他心疼的人,你也在心疼。他喜欢的人,你也……”
她没有说下去。
伊瑟尔看着她,等她说。
她说了。“你也喜欢。”
伊瑟尔没有说话。但他看她的眼神,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