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变了。
伊瑟尔不再坐在圣座上等着艾琳娜来送茶了。他开始出现在她会在的地方——清晨的花园里,她蹲在花丛间浇水,他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她的背影,不说话,只是看着;午后的南区藏书阁,她擦拭石柱,他坐在远处的石凳上批阅文书,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深夜的医馆走廊,她去看望露西亚,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月光落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能碰到她的脚后跟。
艾琳娜每次都假装没看到他。但她知道他在。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是灼热的、炽烈的、像要把人烧穿的目光,而是一种温热的、安静的、像冬天壁炉里的余烬一样温暖的目光。那道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发顶,她不用回头就知道他在哪里。
因为她也在看他。
———
艾琳娜在花园里修剪圣花的枯叶,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剪刀,小心翼翼地将发黄的叶片一片一片剪掉。阳光很好,金色的光线穿过花瓣的间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专注地低着头,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因为用力微微抿着。
“你剪错了。”
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没有抬头,继续剪。“哪里错了?”
“那根枝不用剪。它只是被旁边的叶子挡住了光,等旁边的叶子掉了,它自己会活过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创造了它。”
艾琳娜的手顿了一下,终于抬起头。伊瑟尔站在她身后,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衣领上的金色绣纹。他的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文书,不是卷宗,是一本和她床头那本一模一样的书,神话传说,诺亚送她的那本。
“你拿的这本书,”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是我的。”
“我拿的。”
“你什么时候从我房间拿的?”
“你睡着的时候。”
艾琳娜的脸烧了起来。“你……你趁我睡着进我房间?”
“嗯。”
“那是女孩子的房间!”
“神殿没有男女之分。”
“这是狡辩。”
伊瑟尔翻开书,翻到某一页,将书页转向她。那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批注,字迹清秀工整——“这一章写的是神明的孤独。但没有人能真正理解神明的孤独。就像没有人能真正理解永恒。”
“这是诺亚写的。”伊瑟尔说。
“我知道。”
“你知道他在写这一行字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艾琳娜摇了摇头。
“在想,如果有一天,有一个人能理解就好了。不用全部理解,理解一点点就够了。”伊瑟尔合上书,看着她的眼睛,“你理解了多少?”
艾琳娜看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看了很久。
“我理解,”她说,“你等了很久。”
伊瑟尔的手指攥紧了书脊。等待。这两个字,他从诺亚那里听过无数次,从自己心里感受过无数次,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了。她说“你等了很久”,不是“诺亚等了很久”。她用的是“你”。不是诺亚,是伊瑟尔。不是分身,是本体。
“再等一会儿。”伊瑟尔说,声音很低。
“等什么?”
“等你准备好。”
她愣了一下。他上前一步,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阳光落在他银白色的发丝上,将那层冷冽的银白染成了温暖的淡金色。“等你准备好,不再把我当成诺亚的影子。”
艾琳娜的喉咙发紧。“你不是他的影子。”
“我知道。”
“你知道?”
“我不是诺亚,也不是以前的我。我是第三个人。你想好怎么叫我了?”
“伊瑟尔。”
“还有呢?”
“……”她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没有出来。“再给我一点时间。”
伊瑟尔没有追问。他只是伸出手,将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从她的脸颊滑过,冰凉的指尖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淡淡的凉意。
“嗯。”他说,“等。”
———
露西亚的手臂终于拆了纱布。新生的皮肤是淡粉色的,很嫩,像婴儿的皮肤,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她活动了一下手指,弯了弯手肘,转了转手腕。“能动了。”她笑了,酒窝深深的,碧蓝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
艾琳娜坐在床边,握着姐姐的手。“疼吗?”
“不疼。”
“真的?”
“神主的治疗很有效。每天都会来,一次不落。”露西亚说到这里,顿了顿,看着妹妹的脸,“艾琳,你和神主之间……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
“你以前会跟我说心事。”
艾琳娜低下头,看着姐姐的手。手上的伤疤已经淡了很多,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姐姐,”她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以为的那个人,其实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你会怎么办?”
露西亚沉默了一会儿。“那要看,你以为的那个人和你以为的,差了多少。”
“差了很多。”
“那你喜欢的是你以为的那个人,还是真实的那个?”
艾琳娜愣住了。露西亚看着她,碧蓝色的眼眸里有一种温柔的、包容的、像大海一样深沉的东西。
“艾琳,你从小就这样,喜欢一个人就拼了命地对他好,不管他值不值得。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比你想象的值。”
———
那天晚上,艾琳娜没有去花园。
她去了圣殿。
她不是去吵架的,不是去质问的,不是去说“我还不能接受你”的。她是去验证一个答案的。圣殿里很安静。烛台上的蜡烛全点着,将大殿照得通明。壁画上的神祇在烛光中仿佛活了过来,有的在挥手,有的在微笑,有的在低头注视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