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上十三级台阶,踏上了最后一级。
这是她第一次踏上圣座所在的平台。平台不大,方圆不过十步,地面铺着白色的绒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圣座就在她面前,通体由整块月光石雕刻而成,椅背上刻着古老的符文,在烛光中泛着幽幽的蓝白色光芒。
伊瑟尔坐在圣座上,看着她。仿佛早就知道她会来。
“你来了。”他说。
“嗯。”艾琳娜走到他面前,没有跪,也没有坐到台阶上。她站在他面前,和他面对面,视线几乎在同一高度——他坐着,她站着。
“我想看看诺亚。”她说。
伊瑟尔看着她。“你见过了,上次。”
“想再看看。”
“他不在。”
“他在。”艾琳娜伸出手,手指戳在他的胸口,正对着心脏的位置,“在这里。你让他出来。”
伊瑟尔低下头,看着她戳在他胸口的手指。那根手指很小,很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你不能想见他就见。”他说,“他不是你的玩具。”
“他不是你的玩具。”艾琳娜用同样的话回敬他,“你之前把他收回去的时候,有没有问过他想不想回去?”
伊瑟尔沉默了。
“你说诺亚是你的一部分,”艾琳娜的声音放轻了,“那你的一部分,想见我。你能不能让我见见他?”
伊瑟尔看着她的眼睛。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戳在他胸口的手,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将她的掌心贴在他心脏的位置。“闭上眼睛。”
她闭上了。他的手覆上了她的眼睛,冰凉的。黑暗,然后光亮。她看到了花园,深夜的花园,月光很亮。但这一次,花园里没有人。石凳上空空荡荡,石桌上也没有热茶。
“诺亚?”她喊。
没有人回答。
“诺亚!”
一阵风吹过,圣花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雪。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掌心里。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花瓣,金色的,薄薄的,像一片被阳光晒透了的蝉翼。
“诺亚!你出来!”
没有声音。但那阵风没有停。风绕过她的身体,撩起她的发丝,在她的耳边打了个旋,然后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抚摸她的脸。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诺亚……”
风停了。花瓣落了一地。她睁开眼睛,看到伊瑟尔的脸。他的手还覆在她的眼睛上,但他也在看着她——透过闭合的指缝,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他不在。”伊瑟尔说,“但我来了。”
———
那天晚上,艾琳娜没有离开圣殿。
她坐在圣座上——不是伊瑟尔坐的位置,而是圣座的扶手上,侧着身子,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伊瑟尔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挤在一张圣座上,肩膀挨着肩膀。月光从穹顶的琉璃窗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像一层银色的纱。
“你以前这样坐过吗?”她问。
“没有。”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伊瑟尔看着远处的壁画,“没有人坐过这个位置。你是第一个。”
“那我应该感到荣幸吗?”
“你应该感到习惯。”伊瑟尔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因为你以后要坐很久。”
艾琳娜的心跳漏了一拍。“谁说的?”
“我说的。”
“你说了算?”
“我是神明。”
“神明了不起。”
伊瑟尔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艾琳娜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不是诺亚的笑,不是她记忆里那个温柔的、包容的、像深秋第一缕阳光一样的笑。而是伊瑟尔自己的、万年冰山第一次出现裂缝时从裂缝里透出来的、带着一丝生涩和笨拙的笑。
“艾琳娜。”他叫她。
“嗯。”
“你笑一个。”
“为什么?”
“想看你笑。”
“你现在看我笑了,以后看不到了怎么办?”
伊瑟尔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为什么看不到?”
“万一我哪天走了呢?”
“你不会走。”
“你怎么知道?”
伊瑟尔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因为诺亚在你心里,我在你心里,你走不了了。”
艾琳娜的眼泪涌了上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从诺亚来了之后。”
她笑了。不是苦笑,不是笑中带泪,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花苞突然绽放一样的笑容。琥珀色的眼眸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嘴角弯弯的,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还有两个不明显的酒窝。
伊瑟尔看着她的笑容,万年冰封的眼眸中有细微的碎裂声。
他伸出手,手指抚上她的嘴角。“就是这个。”
“什么?”
“诺亚想看了一辈子的东西。”